近现代
社会契约论本文考察近现代这一进步相互矛盾的状态——国家不断扩大其影响范围,培育学问、精致文化与财富,但这些表面上的收获可能松弛政治纽带、扭曲教育,并侵蚀维系集体自由的德性。本文将现代性问题同政治规模、制度变迁以及文化润饰联系起来;后者可能使臣服显得令人愉悦。
规模、人口与政体形式
国家的规模有其限度,超过限度,规模增长便会成为负担。社会纽带随着范围扩大而松弛;遥远的距离增加行政管理的难度,而地方、省级和最高权力层级的逐层叠加,则给人民带来成本。这些开支未必能换来更好的治理——它们可能耗尽应对紧急状况所需的资源,使国家在危机来临时濒临毁灭。此外,有些国家的体制决定了它们必须不断征服,才能维持自身。因此,看似幸运的扩张能力,既表明其强盛的边界,也预示着衰亡的临近。
领土大小本身无法衡量国家实力。土地应能养活居民,人口也应与土地的承载能力相称。领土过大便难以防守和耕种,可能产出超过所需的物资,还可能招致防御战争;领土过小则使国家依赖邻国,并容易遭受进攻战争。被迫在商业与战争之间作出选择的人民仍受环境支配——要么征服他人并改变自身处境,要么被人征服。适当的平衡不能用普遍适用的比例来确定,因为土地肥沃程度、气候、物产、习俗和人口增长前景各不相同。政治判断必须超越当前人口数字,考察一个国家及其制度依自然规律所能支撑的规模。
同样的比例考量也影响了对政府的论述。一般而言,民主政府适合小国,贵族政府适合中等规模的国家,君主制则适合大国,因为最高官员的人数与公民人数成反比。这是一条关于适宜性的规则,并非毫无例外的公式——具体情势可能改变其适用方式。评价政治安排,不能脱离其运作的规模与条件。
政府与主权的侵蚀
近现代的政治危险不仅在于国家变大,还在于行政权力挤压人民的主权权威。政府的特殊意志不断与公意相抗;这种压力愈强,政体便愈会改变。若没有其他团体意志能够制衡君主,政府最终就会倾向于压制主权者,破坏社会契约。这种倾向从政治共同体诞生之初便内在于其中,正如衰老与死亡会降临到人的身体一样。
政府的收缩沿着从多数到少数的单向过程发展——民主制让位于贵族制,贵族制再让位于王权。本文将其描述为一种自然倾向,而非可逆的循环。因此,本文将政治衰退视为一种结构性危险——制度或许始于共同主权,却可能逐渐走向权力更加集中。
罗马提供了一个制度设计应对社会变迁的具体例子。建国之后,共和国由建国者的军队组成,其中包括阿尔班人、萨宾人和外邦人。军队分为三个部落,各部落分为十个库里亚,各库里亚又分为若干十人队,分别由各自的首领统领。每个部落还在一个百人队中提供一百名骑士,这种安排表明这些划分原本具有军事目的。随着外邦人口增加,其所属的卢刻雷斯部落在实力上超过了阿尔班人和萨宾人部落。塞尔维乌斯以四个按城市各区划分的部落取代了种族划分,这些部落以罗马的山丘命名,并禁止居民在各区之间迁移。这项改革既应对了眼前的力量失衡,也试图防止不同族群混合。这一事件表明,随着人口变化,政治制度沿袭下来的划分可能变得不稳定。
精致文化、艺术与道德依附
文化精致并未被描述为毫无保留的解放。当政府与法律保障人们的共同生活时,艺术、文学与科学可以为束缚他们的锁链戴上花环。它们的影响或许不像政治强力那样公开专断,却足以削弱人们对原初自由的感受,并使人们学会热爱自身所受的臣服。因此,一个社会可能看似文明,其成员却变得更能接受依附。
本文将这种关系视为反复出现的历史现象,而不只是对某个时代的抱怨。随着艺术与科学兴起,美德据称便会消退;一个民族的道德状况会随其进步而改变。埃及曾以土地肥沃以及哲学和美术兴起而闻名,后来却相继遭到征服。希腊的学问与文化成就同样未能恢复其独立——科学进步与道德放纵及马其顿人的奴役相联系,此后希腊屡次更换统治者。这些例子表明,文化成就与政治自由是衡量社会状况的不同标准。
表象与实质的对照进一步强化了这项批判。优雅的礼仪、令人愉悦的谈话、公开宣称的仁爱,以及外表上的哲学气度,都可能营造出令人信服的美德形象,却未必能使人的行为真正合乎美德。问题不只是个人虚伪;社会也可能把精致文化所带来的交往轻松误认为道德健康。社会成就可能掩盖问题,而非回答人们是否仍保有真正的独立性与公民品格。
奢侈、教育与进步的衡量标准
奢侈与艺术、科学相伴,并同懒惰与虚荣联系在一起。即便奢侈能增加财富,不惜一切代价获得的财富也无法确立国家的道德实力。本文将现代人以买卖或消费衡量人的价值,与古代政治对道德和德性的重视相对照。文中所举的例子质疑财富能使民族强大的假设——贫穷的民族曾抵抗富裕的统治者;罗马在吸纳天下财富之后,最终却被几乎不知财富为何物的民族征服。物质丰裕与政治持久力并非一回事。
教育也暴露出同样的偏差。昂贵的学府可能什么都教,唯独不教学生成年后所需的责任——教外国语言而不教他们精通自己的语言,教他们无法理解的诗歌,教他们模糊而非分辨真理与谬误的论辩。与此同时,宽宏、平等、节制、仁爱和勇气仍只是没有实际意义的词语。祖国这个珍贵的称谓或许从未传入学生耳中,而宗教教育也可能带来恐惧而非理解。与这种装饰性的课程相对,本文提出的标准注重实际——孩子应学习成年后将要践行的事情。
因此,本文拒绝将现代化等同于道德或政治进步。扩大的行政体系可能耗尽支撑它的人民;政府可能背离人民主权;学问、奢侈与繁复的教育可能润饰社会生活,却削弱独立与公共德性。决定性的问题不在于一个社会生产了多少,或表面上显得多么精致,而在于其制度与习俗是否保全了集体自由赖以成立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