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苏斯

笑面人

乌尔苏斯是一名四处漂泊的艺人、医生和自封的哲学家。他声称憎恨人类,却始终照料病人、穷人以及被他收进家中的孩子,这两者之间一直存在着张力。他与霍莫的伙伴关系,以及对格温普兰和迪娅的监护,使他不只是一个滑稽的厌世者——他是这个脆弱家庭的实际支柱;最终的失去让他活下来,哀悼那些赋予这个家庭意义的人。

身份与巡回生活

乌尔苏斯与霍莫一起在集市、乡村集会和拥挤的街角谋生;霍莫是一匹狼,乌尔苏斯认为它的性情与自己相合。他给这头动物取名霍莫,而叙述暗示他为自己选择了乌尔苏斯这个名字。他们的表演以熟悉的娱乐吸引观众——奇观、交谈,以及动物似已驯服的表象。霍莫温顺而谦恭;与乌尔苏斯的对照意味鲜明,因为这匹狼从不咬人,乌尔苏斯却有时会想咬人。他们的工作不只是娱乐,也是两人应付生活物质需求的方式。

乌尔苏斯的演出仰赖多种技艺。他是杂耍艺人,也是一名口技演员,能够极其逼真地模仿口音和声音,以致听众可能以为那些人就在亲自说话。他独自一人便能模拟人群的喧闹声,并因此自称恩加斯特里弥托斯;他还会模仿鸟鸣。在介绍巡回演出团时,他把霍莫说成四位相关艺人之一,并把狼据说不懂贵族偏见一事也变成表演内容。他们的演出将两者的差异转化为共同的生计——霍莫并非只是被置于后台的动物,而是乌尔苏斯赋予了公开身份、并安排在演出中的伙伴。

他们的家是一辆宽长的篷车,既是住所,也是工作空间。简陋的陈设包括一盏灯笼、假发、挂在钉子上的用具和乐器;乌尔苏斯留着一张熊皮,供盛大演出时使用,并称之为自己的礼服。他开玩笑说自己有两张皮,指着熊皮说那才是真正的一张。篷车内顶写着的炭字,可以透过车尾的一扇小窗让外面的行人读到。因此,这处临时住所既是私密的避难所,也是巡回哲学家向世人展现自我的地方。

厌世主义与切实的仁慈

乌尔苏斯的厌世并非一时的姿态。他把人的一生看作种种苦难层层叠加的过程——政治权力、战争、疾病、饥荒和愚行交织在生命本身之上;由此,他得出死亡可能是一种解脱的结论。然而,他随后的行动却与把他简单视为冷漠之人的解读相矛盾。有人带着病来找他时,他会治疗病症。他备有药物,帮助老人延年益寿,扶助行动不便的人,还把自己手头的钱施给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穷人。

他用同一种尖刻的口吻表达关怀,也用这种口吻维护自己对人类的蔑视。他在治疗和施舍时夹杂讽刺,仿佛侮辱能防止善意显得多愁善感,或让受助者误以为自己是在受到赞赏。这种矛盾是他性格的核心——他可以认定生命是一种惩罚,却仍拒绝加重他人的负担。他的实际仁慈并非从悲观主义转向乐观主义,而是一种在悲观中践行的伦理。他不必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也会在这个世界上为人提供食物、治疗或庇护。

篷车变成家庭

当一个孩子抱着婴儿来到篷车旁时,这种伦理的影响变得最为深远。乌尔苏斯先让那个衣衫褴褛、冻得发冷的孩子到火边取暖,随后才发现夹克里面还有一个婴儿。他用破布补好碎裂的窗户,往炉子里添泥煤,把熊皮铺在箱子上,再用一本大书支撑起来,好让熟睡的婴儿有枕头。这些细小举动将篷车里的演出道具和简陋家具变成了眼前的庇护。

乌尔苏斯接纳了婴儿,把自己想成孩子的父亲,把霍莫想成孩子的叔叔。他用家庭生活的语言作出的决定虽有几分滑稽,后果却十分重大——这对漂泊的搭档成了监护人。他们没有把孩子视为演出的干扰,而是把孩子当作家庭成员;这个家庭靠成员们的劳动维系。乌尔苏斯后来对迪娅也怀有同样的父亲般关爱,而格温普兰则成了他的受监护者、学生和伙伴。他教导格温普兰,也会训斥他,但严厉的口吻并未抹去其下的依恋。曾为陌生人提供舞台的篷车,后来成了持久情谊的所在。

乌尔苏斯也借表演维系家庭生活。格温普兰失踪时,他告诉其他人,那个晚上以及接下来的几天都不演出了,因为格温普兰不在。后来,他认为必须保护迪娅,不让她受到事态已无可挽回这一事实的打击,于是维持着一切尚未变得不可挽回的表象。他告诉霍莫,自己试着争取时间,希望格温普兰第二天能够回来。这不仅是继续让剧团工作的一项决定,也是为了保存迪娅的希望;与此同时,乌尔苏斯自己正濒临绝望。他的演员和口技技艺,与这场私下的表演形成对照——在这里,他隐瞒真相并非为了盈利、欺骗观众,而是为了推迟所爱之人所受的痛苦。

威胁与失落之中的忠诚

格温普兰被带进南华克监牢时,乌尔苏斯看着他消失在大门之后,仍僵立在自己一直观察的位置。门闩和铁栏的声响留在他的心里。这一幕为他的依恋赋予了新的分量——这个惯于蔑视人类的人,在囚禁的机制围住自己的伙伴时,无法再把它当成抽象之物一笑置之。

在被迫离开时,乌尔苏斯表示愿意和其他人一起登上沃格拉特号,也愿意卖掉绿箱巡演马车、马匹和剧团的其他财物。但他坚持不能把格温普兰独自留下。这番提议揭示了他的忠诚次序——篷车、演出和谋生的手段都可以舍弃;他视为家人的伙伴却不能在毫无抗议的情况下被抛下。他的决心无法挽回这场分离;家庭继续踏上旅程时,标志着这段旅程的是缺席,而不是回到从前的生活。

在船上,迪娅日渐虚弱、病情危急,乌尔苏斯一直照料她。他看护她休息,尽量减少周围的干扰,并请附近的人保持安静。她不明白房子为何在移动时,他温和地向她解释船只的情况,并劝她不要让自己激动。昔日取悦群众的老艺人,如今以一种细微而亲密的方式运用声音——安慰受惊的女儿,保护她不再受累。他的医术给了他可以着手去做的事情,却无法让他控制她的病情。

格温普兰回来时,乌尔苏斯看到两人重聚,激动不已。他私下承认自己深爱着他们两人,并像因他们的幸福而得到滋养的旁观者一样,为他们重逢感到欣喜。但这份幸福十分短暂。迪娅死后,乌尔苏斯说她已经死了,随即悲痛倒下,把脸埋在她的裙褶里。他恢复意识后,格温普兰已经不见了;霍莫站在甲板边缘,低头望着水面。乌尔苏斯的故事并未以他的厌世主义得到解决而告终,而是以一场最为深切的个人考验收尾——他活了下来,亲历死亡与失踪,眼看自己建立的家庭就此变得支离破碎。

叙事作用与意义

乌尔苏斯的重要性在于,他宣称自己如何看待人类,与他一次次如何对待具体的人之间存在落差。他的侮辱和阴郁哲学塑造了坚硬的外表;他的药物、零钱、炉火、熊皮,以及对迪娅的细致关照,则显示这层外表无法抹去的东西。在他的生活中,慈悲是切实而具体的;它并不意味着苦难已经消失。慈悲意味着让人保持温暖、照料病人、承担责任,并拒绝抛下伙伴。

他与霍莫的关系将这个家庭延伸到人类之外。这匹狼是工作伙伴,也是亲密的见证者,而不只是乌尔苏斯表演中的道具;乌尔苏斯亲昵的言辞则以亲属关系的方式定义了他们的陪伴。他们共同构成持久的根基,让遭遗弃的孩子们在此得到照料。随着这个家庭一次次遭到拆散,乌尔苏斯成了它的幸存者和见证人。他最终的悲痛,将粗犷滑稽的艺人重新刻画为书中记录依恋的人——他嘴上仿佛把生命说成一种判决,却终其一生试图减轻他人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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