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女王
笑面人安妮女王被呈现为一位因偶然而成为君主的平凡女性;她性格中自相矛盾,干预事务时笨拙,使宫廷既成为政治影响的来源,也成为讽刺的对象。她的统治与其说和深思熟虑的政策相关,不如说更多体现为任性、嫉妒和一套隐秘的监视网络;然而,她的权威所及,既包括任命海军大臣,也包括左右宫廷对乔西安娜公爵夫人和戴维·迪里-莫尔勋爵的行踪所知多少。
身份与性格
安妮的形象由彼此冲突的特质构成。她被描述为快乐、仁慈,甚至颇有威仪,却既称不上有德,也算不上邪恶;她固执却软弱,愤怒时暴烈,却又常常陷入沉默的抱怨。她的笑声可以像她的怒气一样沉重,她的思绪似乎总是旁敲侧击地流露,而非化作清晰的解释。叙述者将她描绘成善良女人与淘气恶魔的混合体,并说一只鹅的身上仿佛寄居着斯芬克斯。这些矛盾使她与其说是头脑连贯的政治人物,不如说是拥有难以预料、有时甚至荒唐权威的人物。
叙述者也以同样毫不留情的笔触描写她的身体与习惯。安妮身材肥胖、近视,体态笨拙,不过叙述者特别提及她白皙细腻的皮肤和发育良好的脖颈。她袒露大片肌肤,并引入了将大颗珍珠扣在喉间的时尚。她额头短小、嘴唇丰润、双颊丰满、双眼硕大,叙述者在列举这些特征时,也提到了她身体的笨拙。叙述将她的外貌与自我评价联系起来——安妮生得丑陋,并非出于自己的选择,而她的宗教信念有一部分源自这种丑陋。她嗜酒,时常暴怒;她既被称为笨拙的荡妇,又被称为贞洁的荡妇,这也是画像中另一组刻意保留悬而未决的对照。
统治与宫廷权威
安妮的政治表现如同她的性情一样反复无常。她是托利党人,却借助辉格党执政;她听任事态发展,对治理国事几乎没有什么才能。叙述者将她的政策描写为支离破碎,将她的权威描写为能够从小事引发大灾难。每当她忽然兴起发号施令的念头,便把这看作不过是用火钩拨拨炉火。她的训令有时会把王权化为琐碎的礼仪规矩——她坚持规定,在国王面前,除爱尔兰贵族金赛尔男爵之外,任何贵族都不得戴着帽子。
她的干预并不总是徒具仪式意义。安妮任命她的丹麦丈夫乔治为英格兰及所有王室属地的海军大臣,理由是既然她父亲曾担任此职,不让丈夫担任便不公平。这个例子体现了书中对她治国方式的描绘——王室血缘与私人关系竟被视为足以支撑一项重要任命的理由。与此同时,小说也将她视力不佳一事与宫廷中的仕途升迁联系起来。威廉·考珀的近视讨得了安妮欢心;安妮自己的视力也有缺陷,叙述者将二人这一相似之处与她任命考珀为大法官兼王室良知守护官联系起来。
乔西安娜与监视网络
安妮因若干相互交织的缘由对乔西安娜公爵夫人怀恨在心。她认为乔西安娜美貌出众,也认为戴维·迪里-莫尔勋爵英俊;因此,乔西安娜与他的订婚给了女王两重嫉妒的理由。姐妹关系又增添了一层怨恨。安妮不喜欢女人长得漂亮,认为美貌有违良好品行;叙述者则将乔西安娜的美貌与哲思气质写成令这位自身丑陋的女王烦恼之事。若乔西安娜不是她的妹妹,安妮或许会喜欢她;然而,姐妹关系使两人的相似之处在政治和私人层面都令人不安。
两人的出身使这种不安更加深重。安妮是安·海德的婚生女儿;安·海德是一位淑女,国王詹姆斯二世当时还是约克公爵时娶了她。安妮认为,母亲出身低微,使自己只算半个王室成员。相比之下,乔西安娜是私生女;在叙述者笔下,她的出身令人注意到一种非正规性,而安妮相信这种非正规性也笼罩着自己。姐妹二人因此分别处于彼此相邻、却各有不同的王室继承脆弱位置;每个人都能让对方想起自身地位的不稳固。尽管如此,安妮仍对乔西安娜报以微笑,而叙述对两人关系的描写则强调了表面之下的怨恨。
对乔西安娜的监视并非只有安妮在参与。乔西安娜让巴基尔费德罗监视戴维·迪里-莫尔勋爵,而戴维·迪里-莫尔勋爵也反过来让同一位信任的代理人监视乔西安娜。安妮同样通过巴基尔费德罗,暗中掌握两人的行止;她对他完全信任。这个共用的线人,使监视成为姐妹、戴维·迪里-莫尔勋爵与女王之间隐秘的交汇点——私人竞争与王室监督都通过同一渠道展开。在另一段对话中,安妮先沉默下来,继而惊呼:“那些私生子!”巴基尔费德罗注意到她用了复数;这个细小的措辞使她的反应本身也成了被审视的对象。
格温普兰与王室舞台
安妮在格温普兰进入上议院一事中所起的作用虽属间接,却对宫廷场景产生了重要影响。威廉·考珀没有打听新任费尔曼·克兰查理勋爵毁容的详情,认为知晓这类事情有失身份。安妮就此随口说了几句话,他回答说,贵族的脸就在他的贵族头衔里。然而,考珀读过并核实证词之后,意识到格温普兰的外貌可能引起轰动。他将授衔仪式安排在夜间,并提前举行,使格温普兰得以在上议院开会前进入,意在避免引发骚动。程序上的安排出自考珀之手,但安妮简短的言语也构成了王室背景的一部分;格温普兰的畸形面貌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受到讨论和处置。
小说将这场经过审慎控制的入院仪式,与格温普兰身世迅速传开形成对照。到了清晨,关于一名在舞台上找到的贵族以及一个江湖艺人成为勋爵的消息,已传遍温莎的王室宅邸,从王子到仆役,无一不知,并继续传入伦敦。到了八点,格温普兰已成为全城谈论的对象。后来,烛台上插满蜡烛,将王座照得通明,王座上却空无一人;叙述者指出,即使女王亲自到场,也很难使王座更加威严。因此,安妮既被表现为一位在世的君主,其宫廷会依据消息采取行动;也被表现为一种王室象征,即使仪式只留下空旷华丽的座位,也能令人感受到她的临在。
叙事作用
安妮的性格塑造将君主制的运作机制转化为对种种不协调的描写。她的权威真实存在——她任命官员、暗中观察,也身处格温普兰获承认一事所牵涉的权力链条之中。然而,叙述者反复以她个人层面的动机衡量这种权威——因近视而生的亲近感、家族恩怨、情欲上的嫉妒,以及对礼仪位次的任性要求。她的形象并未将她写成纯粹有德或纯粹邪恶的人物;相反,它让人看到,君权同样暴露于私人生活中的琐屑与反复无常。她那爱抱怨而不完美的个人形象,与受到灯火照耀却空无一人的王座形成对照,将这种讽刺浓缩其中——制度显得宏伟,承担体现制度职责的个人却固执易错,令人难以捉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