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第十一站

克尔斯滕·雷蒙德的一句观察——“记得越多,失去的也越多”——简洁地道出了书中崩溃后世界的一种核心矛盾——记忆留住了一个消逝的世界,却也让人更强烈地感受到它的缺席。克尔斯滕所处的位置,恰与那些清楚记得文明崩溃前时代的人相反。她的童年记忆寥寥无几,也在思索,正是这种不完整是否减轻了她经历后续世界的感受。

这一想法的背景

克尔斯滕是在接受弗朗索瓦·迪亚洛采访时提出这一想法的。迪亚洛是一名图书管理员,也在新佩托斯基出版报纸。解释自己的记忆为何有限时,她先提到,乔治亚流感来袭时,孩子们似乎都受到了创伤,但她认为,时间会改变人们承受失去的方式。她当时八岁,也可能是九岁,那时她和哥哥停止了徒步;她不记得他们在路上度过的那一年,并认为这或许意味着她记不起其中最艰难的时刻。她并不是说孩子们没有受到创伤,而是认为,时间的距离和童年记忆的局限,可能会影响最终留存下来的东西。

接着,克尔斯滕谈到那些在流感后的世界里最难适应的人。她认为,清楚记得旧世界的人或许最难适应,因为记忆中的过去会不断让人拿当下与已经消失的一切相比较。这句箴言将这种对照浓缩为一种相互关联——记忆既是一种拥有,也是一种失去的证明。

克尔斯滕零碎的记忆

克尔斯滕自己的讲述赋予了这一观察独特的分量。她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出演过的电视节目,也不太记得崩溃前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关于她和哥哥如何离开疫情爆发时的多伦多,她所知道的都是哥哥告诉她的。她从十四岁起便加入旅行交响乐团,但她和哥哥定居之前在路上度过的那一年,对她来说仍然无法回忆。这些空白并非完整回忆中的零星遗漏——它们塑造了她讲述这场灾难的方式,也影响着她对自身幸存经历的理解。

在她看来,崩溃前留下的记忆如梦似幻。她少数能够唤起的画面之一,是从飞机舷窗望见亚瑟求学与受训的纽约市;她记得那是旧世界最后一两年的事。这个具体的画面留存了下来,周围生活的许多内容却已消失。这种不均衡使她的箴言不只是对怀旧的一般感叹——它源自一颗心灵,其中,少数鲜明的片段与大片沉默并存。

出版与见证

迪亚洛将这篇采访刊登在《新佩托斯基报纸》第三期上;当月新闻清淡,采访占据了报纸的末版。报纸还刊载当地公告和以物易物的信息,使克尔斯滕的感想成为社区重建公共生活形式这一实际记录的一部分。这些报纸在机场居民之间传阅了四天,也是居民自崩溃以来看到的第一批新报纸。在这样的背景下,这次采访将个人的记忆讲述变成了可以传播、供他人阅读的内容。

对克拉克·汤普森来说,报纸上的采访另有一层令人震惊之处——克尔斯滕认识亚瑟·利安德,也亲眼目睹了他在舞台上猝逝。报纸送回文明博物馆后,克拉克重新读了这篇采访。这次相遇凸显出,对旧世界的回忆如何通过印刷保存下来的证言,传到那些并未亲历同一段经历的人那里。克尔斯滕的箴言描绘了记忆的重负,而报纸则为这些记忆提供了一种脆弱的方式,使它们得以在最初承载记忆的人之外继续留存。

记忆、失去与过去的残存

书中将克尔斯滕不完整的回忆,与过去延续下来的其他方式并置。在一段漫画情节中,克拉克认出了自己生活中的一场晚宴——画面中的人物和细节让他想起疫情初期接收机场幸存者的洛杉矶的一次聚会,其中包括伊丽莎白·科尔顿和亚瑟;而漫画里的那个版本没有米兰达。这一幕表明,记忆会通过改变过的再现方式重现,而不是作为一份完整记录出现。和克尔斯滕的回忆一样,它保留了某些人物与画面,同时留下了空白。

因此,这句箴言将两个事实并置,却不试图消解它们。记忆会加深人们对消逝之物的悲伤,但记忆片段、刊印的采访以及经过改造的场景,也会让那个世界的某些部分继续为他人所知。克尔斯滕的话为失去提供了衡量的尺度;周围的叙事则表明,留存下来的记忆或许并不完整,可能经过转述,却仍然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