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规模监禁

罗伯特·皮斯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监禁被呈现为一种从牢房向外扩散的社会处境。罗伯特·“斯基特”·道格拉斯因查琳·摩尔与埃斯特拉·摩尔谋杀案被捕后,禁闭重组了杰姬·皮斯的家庭生活,塑造了罗布·皮斯的童年与抱负,耗尽了这个家庭的法律与情感资源;即使罗布后来成为耶鲁大学毕业生、教师、教练和毒品交易者,监禁仍然挥之不去。本书的核心洞见是,监禁并不会在高墙处终止——它会变成一种家庭关系、一项法律事务、一次医疗危机、一种污名,最终也成为帮助界定罗布一生与死亡的力量之一。

监狱作为家庭处境

斯基特被捕五天后,杰姬·皮斯独自走进埃塞克斯县监狱。这座设施是蓝白相间的模块化建筑,四周环绕着两道同心的十英尺高链式围栏,坐落在帕赛克河与新泽西收费公路之间,正对着通用化学工厂的工业景观。在一道道检查关卡处,警卫询问她与囚犯的关系。她只简单回答说,对方是她儿子的父亲;这句话说明了个人联系,却尚未说出全部灾难。她还没有告诉罗布,斯基特是因谋杀罪被捕的,而她明白,关于父亲缺席的疑问很快就无法回避。

第一次探视使监禁变得具体而且程序化。杰姬穿过有警卫把守的门,进入一间由有机玻璃隔开的狭窄房间;斯基特戴着手铐,身穿鲜橙色囚服出现。这样的建筑把亲密关系转化为受监管的会面,而监狱的检查关卡与隔断让杰姬感到自己与外部世界的距离正在不断累积。这个机构不只是关押斯基特;它还规定了他的儿子、前伴侣,最终整个家庭能够以何种方式看见他、与他交谈。

斯基特的审前羁押持续了三年,即一千一百多天。在此期间,他每天获准锻炼一小时、打十五分钟电话,而电话按高额受话人付费费率计费。那些年里,杰姬一直带罗布去探望父亲;斯基特不忙于与律师讨论案情时,也会打电话辅导儿子做作业。罗布在死刑案件悬而未决的阴影下,从七岁长到十岁;杰姬则恐惧地等待着他可能被传唤作证。当他被召去参加一场涉及死刑的听证会时,这个九岁孩子回答了十分钟问题,同时明白自己的话可能影响父亲能否活下去。

空间、日常与匿名化

斯基特被定罪后,探视地点改为特伦顿州立监狱。杰姬和罗布经过监狱卡斯街一侧一幅描绘棒球比赛的两百码壁画;墙的正后方就是新泽西州的死刑犯。色彩鲜艳的公共形象与其后隐藏的囚犯形成对照,浓缩了本书对监禁的处理方式——普通公民生活在一个庞大而基本不可见的禁闭系统旁边继续进行。

特伦顿州立监狱在杰姬和罗布看来像一座扭曲的大学校园,有巨大的囚犯楼房、严密规定的日程,以及一个中央安保枢纽。它的规模使个人身份仿佛消失。一个人可以变成一千九百名囚犯中的一员,在一个旨在分类、收容和管理身体的系统中匿名存在。杰姬将监狱的氛围体验为一种感官上的永久性——汗水、垃圾、劣质食物、血液、粪便、腐烂、罪疚与认命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她让罗布独自与斯基特交谈,自己则等待着,并努力不去想周围的机构。

回家的车程成为监狱影响范围的另一部分。杰姬与罗布谈学校、维克多·雷蒙德,以及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回避谈论他刚刚见过的父亲。罗布相信,斯基特是被证人、警方、法律体系和陪审团诬告的。杰姬为这种在她看来毫无希望的信念感到遗憾,因为斯基特的过去已经固定,而他的未来仿佛真的被锁死了。她的判断源于一种认识——监禁施加了一种孩子尚未能够理解的永久性;与此同时,罗布的乐观又促使他想象这起案件仍然可以改变。

罗布继承的案件

在圣本笃男子预备学校就读期间,罗布基本上把斯基特被监禁的事当作私事。汉堡男孩团体的其他成员为因疾病或暴力而死去的父亲哀悼时,罗布没有透露自己每月探望斯基特一次,体育活动允许时则更频繁。这些探视并不只是隔着有机玻璃维系联系的时刻。罗布还开始帮助斯基特准备期待已久的上诉,承担起公设辩护人遗留下来的法律工作。

从1996年十几岁时开始,罗布在埃塞克斯县法律图书馆研究死刑谋杀案件。他完成家庭作业后研读艰深的法律卷册,在笔记本里写满判例,搜寻一切可能证明父亲无罪的材料。他的研究与步道远足、救生员工作、领导职责、恋爱关系和大学申请并行展开。因此,监禁起到了一种第二教育的作用——罗布在学校学习化学与生物学,却因为父亲的自由取决于此而学习法律程序。

在伊利胡社团,罗布终于披露了这份继承的分量。他连续四小时不看笔记和照片,讲述杰姬抚养他的努力、皮尔逊街火灾、栗树街公寓、审判、监狱探视、斯基特成功的上诉及其被推翻,以及他持续寄给上诉法官的信件。他详细叙述了1987年8月8日的情况,主张真正的凶手偷走了斯基特的武器,用它杀害摩尔姐妹,随后把枪放回自己的公寓;警方取走枪支后,利用它构建了案件。对阿瑟·特平而言,罗布的辩护并不只是智识活动,而在情感上十分危险,因为罗布仍无法确定斯基特在谋杀案当天早晨身在何处。父亲未能确定的所在,与罗布自己难以在当下找到位置的困难纠缠在一起。

监禁、疾病与失败的上诉

到2004年,罗布和斯基特的法律行动已经不再直接围绕斯基特是否杀害查琳·摩尔和埃斯特拉·摩尔展开。焦点转向刑后救济程序的法律结构——法院是否依据《反恐怖主义和有效死刑法》适用了正确的审查标准。罗布教完课后回到埃塞克斯县法律图书馆,搜寻判例并研究遵循先例原则。他注意到,一名法官在1999年推翻斯基特上诉时错误引用了审查标准,并记录下这与此前一宗最终导致审判无效案件之间可能存在的相似之处。每个技术细节,都为抵抗一个似乎日益远离最初悲剧的机构提供了一种微小而有纪律的方式。

斯基特在监狱中的行为,使“不可救赎的囚犯”这一刻板印象变得复杂。将近十五年里,他没有任何纪律方面的警示记录。心理评估称他理智而神志清醒;他在所在牢区很受欢迎,并在看守劳动队工作,这是谋杀罪囚犯能够获得的最高等级劳动。他参加教会团体,在监狱院子里保持爱开玩笑、直言不讳的姿态,却不挑起那些寻找冲突者的敌意。狱友们知道罗布的探视很重要,但斯基特很少谈起儿子。在监狱里,一个父亲声称自己的孩子就读耶鲁大学,可能招致怀疑或怨恨;骄傲必须受到保护。

斯基特的病情恶化后,罗布的法律劳动变成了一场医疗申诉。他不再试图策划对定罪结果的又一次挑战。他写信请求允许斯基特在监狱医疗病房之外接受治疗,列举斯基特的良好表现、劳动和宗教活动,并越来越以一个儿子的身份,为即将死去的父亲恳求。罗布利用自己在耶鲁医学院对癌症化学的研究,主张监狱病房无法提供适当照护。因此,监狱控制的不仅是斯基特的行动,也包括他的疾病能够以何种条件获得治疗,以及他的家人能够以何种方式为他申辩。

余波与社会延续

卡尔·赫尔曼告诉杰姬,斯基特不是因为毒品被捕,而是因为两起谋杀案被捕。多年以后,在查普曼街181号的门廊上,卡尔在得知塔瓦鲁斯·赫斯特传来的消息后告诉杰姬,罗布已经死了。这两个时刻为这个家庭的监禁经历划上了边界——最初的宣布把斯基特置于刑事司法体系之内,而后来的宣布则揭示出,这一体系的影响已经超越斯基特的监禁,并延伸到下一代的死亡。

罗布遇害后的公共争论也显示出监禁如何塑造他的声誉。一名评论者为他辩护,称他是一个由在厨房工作的单亲母亲抚养长大的儿子,是一个曾努力让身患绝症的父亲获得自由、教授化学、执教水球队,并鼓励其他黑人男孩追求耶鲁大学的年轻人。另一名评论者则把他缩减成一个贩毒罪犯,认为应当通过非法收入和推定的暴力来理解他。这些相互对立的叙述,重现了伴随斯基特进入监狱的同一场身份斗争——一个人能否被视为完整的一生,而不是一项定罪、一个罪犯标签或一组后果。

罗布死后,社区本身并未改变。帮派继续形成,毒品继续流通,人们继续被杀害,年轻人继续进入监狱,其中包括柯蒂斯·甘布尔。孩子们放学回家,学生们进入圣本笃男子预备学校参加早间集会,飞机穿过纽瓦克国际机场,一些男孩进入大学的比例仍然高于周边人口。日常的持续存在,把监禁置于更大的社会景观之中。它既不是孤立的惩罚,也不是已经结束的插曲;在纽瓦克和奥兰治等地,它是塑造家庭生活、抱负、暴力、教育与生存的诸多力量之一,也是反复出现的机构。

从这个意义上说,监禁成为一种继承。斯基特的禁闭剥夺了罗布拥有普通父亲的生活,同时也使斯基特成为罗布教育、法律工作、道德愤怒和成年义务背后隐秘的中心。罗布的成就无法抹去监狱,而他试图超越监狱的努力又一次次把他带回制造了监狱的机构与社会边界。因此,本书并不把监禁视为施加于一个人的单一刑期,而是视为一种长期处境——它重组关系、收窄未来,即使监狱远离视线,仍然持续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