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海默的左翼政治参与及共产党交往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J.罗伯特·奥本海默的政治立场,既不能简单概括为加入美国共产党,也不是与政治毫无瓜葛的历史。20世纪30年代,他与左翼朋友一道致力于社会与经济正义,投入时间和金钱支持与美国共产党有关的事业,并参与政治讨论,同时坚持自己并未正式加入该党,也不受其纪律约束。在他自己看来,这一区分关系到他所坚持的信念;在后来发生的政治调查中,这一区分却成了他的弱点。他的经历既展现了其政治活动的实质,也说明了要用单一标签概括这些活动有多困难。

政治思想的形成与信念

奥本海默的政治活动兴起于大萧条和欧洲法西斯主义崛起之际。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他助力建立了一流的理论物理学研究中心;国内的经济困境与种族不公,以及国外的法西斯主义,都令他深受触动。他与包括美国共产党党员和共产党同路人在内的朋友并肩行动,选择左翼作为追求社会与经济正义的途径。这部传记并未将这些年视作他日后从政生涯的单纯序幕,而是把它们视为塑造其公共判断的重要人生经历。

他与美国共产党的交往既有实际行动,也有思想层面的联系。他通过美国共产党的渠道资助特定事业,包括支持西班牙共和国、农场工人、公民权利和消费者权益保护。他参加会议、提供建议,并帮助知识分子准备立场文件。这些活动使他明显与左翼政治联系在一起,即便它们并不能证明他正式加入了美国共产党。戴维·霍金斯熟悉伯克利的圈子,也参加过奥本海默家中的一些聚会;他后来表示,自己不知道奥本海默是美国共产党党员;在霍金斯看来,更重要的是奥本海默与左翼活动有着显而易见的联系。

交往关系与党员身份未定

奥本海默是否属于美国共产党一直存在争议,部分原因在于伯克利的各个团体并不像有完整记录的正式组织那样运作。哈康·谢瓦利埃认为,他们讨论小组的成员都是美国共产党党员,并把奥本海默视为同样坚定的支持者。奥本海默则坚持自己不是党员——他没有党员证,没有缴纳党费,也不受党纪约束。按照他的说法,他可以支持某项事业或参加讨论,同时保留自行决定相信什么、做什么的权利。

这些说法之间的差异,并不一定意味着其中一位朋友在有意欺骗另一位。这本书所描述的所谓秘密小组没有正式名册或明确规则,组织纪律也不严。美国共产党可能认为其交往对象作出了重大承诺,而个人则自行划定界限,并可随时改变。谢瓦利埃始终坚定的政治承诺,因而能说明他如何理解奥本海默的政治立场,却不足以单独确定奥本海默本人承诺到了何种程度。这本书的结论是,奥本海默在20世纪30年代很可能比他后来承认或记得的更接近美国共产党;但他高度投入的时期很短,也未能持久。

他的政治阅读也不受美国共产党纪律所设定的狭窄思想边界限制。奥本海默读马克思,也读《薄伽梵歌》、欧内斯特·海明威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书中指出,弗洛伊德的著作本身就可能成为他被美国共产党开除的理由。这种阅读范围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尽管别人曾称他为共产党人,这个标签仍无法体现他认为是自己政治生活核心的独立性。他希望与左翼合作,却不愿接受固定的政治身份,也不愿让一整套控制机制支配自己的思想。

公共活动与政治立场的不确定性

1939年8月签订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加剧了政治忠诚与独立判断之间的冲突。苏联与纳粹德国达成协议,令左翼知识界感到不安,许多美国共产党党员因此退党。谢瓦利埃依然忠于美国共产党,并为该条约辩护,称其是必要的战略决定。据谢瓦利埃说,奥本海默分析了这项协议,认为应将其放在西方国家在慕尼黑对希特勒采取绥靖政策的背景下理解。奥本海默留下的关于此事的信表达了不安和怀疑,而非明确赞同。这一事件展现的是政治承诺如何经受现实考验,而不是一次明确宣示立场的决定性表态。

奥本海默也曾协助编写政治小册子,尽管其参与程度和具体撰写情况仍不确定。他不是美国作家联盟的成员,而他为其中一本小册子做编辑,据称只是帮谢瓦利埃的忙。谢瓦利埃后来表示,奥本海默起草、出资并安排发行了两份1940年的报告;戈登·格里菲思证实奥本海默参与了报告的制作,但没有证实他是唯一作者。一千多份报告被邮寄给西海岸各大学的相关人士。其中一份报告的日期为1940年2月20日,内容为罗斯福新政辩护,并警告欧洲战争正在改变国内政治,削弱自由主义与劳工事业,而反动势力则日益得势。谢瓦利埃认为,“越来越确凿”这一措辞很有奥本海默的风格,但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他是这份小册子的作者。叙述也提醒读者,不应轻率地把报告中对富兰克林·D.罗斯福更为尖刻的措辞归于奥本海默。如果奥本海默曾协助起草报告,证据表明,他主要关心的是迫近的战争对国内政治的影响。

他的政治活动也带来了职业风险。作为伯克利一位声名显赫、公开发表言论并签署请愿书的教授,奥本海默担心政治审查会让他丢掉职位。1941年,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可能因激进主义而遭调查之际,他告诉一位同事,自己可能会失业。这种担忧反映出当时的环境——左翼活动只能部分保密,因为一旦公开,可能危及学术职位。霍金斯把更广泛的学术圈描述为希望推动罗斯福新政向左转,而不是在筹划革命;这一说法有助于将奥本海默的交往置于改革政治以及美国共产党更广阔的活动范围之中。

战时转向

到1943年,奥本海默已不再在辐射实验室从事工会组织活动。按照书中的叙述,这一变化并非源于他转变了政治观点。相反,他认为,除非听从欧内斯特·劳伦斯的建议,放弃组织活动,否则他就不可能参与自己认为或许有助于击败纳粹德国的项目。当时的压力十分具体——陆军情报部门正在监视实验室,战争部则称当地工会分会由美国共产党党员或同情者主导或控制。因此,奥本海默的选择标志着政治活动以及他开展工作的条件发生变化,却不能证明他早先对社会事业的承诺并不真诚。

因此,他的政治经历既不能被过度简化为替他开脱,也不能被同样简单地指控为暗中效忠美国共产党。他参与左翼事业,利用美国共产党的关系网,也可能参与过政治写作;与此同时,他仍为异议留有空间,且其政治承诺随时间而变化。这本书的叙述强调,最相关的事实是他在20世纪30年代致力于社会与经济正义;至于他对美国共产党的承诺究竟有多深,则仍无法确定。

政治记忆与公共影响

1954年,当奥本海默的政治立场和专业判断受到攻击时,他交往关系中的模糊之处产生了不同的影响。那时,他已是与原子弹联系在一起的物理学家,也是提出核武器难题的政府重要顾问。这部传记将对他早年政治立场的审查置于一场围绕其公共影响力的更广泛斗争之中——批评者利用他的左翼经历,不仅质疑他的专业判断,也质疑他的价值观和地位。这一事件表明,在一种环境下开展的政治活动,可能会在另一种环境中遭到重新解读,尤其是在力量对比已经发生变化时。

因此,理解奥本海默的政治立场,最恰当的方式是将其视为他与左翼运动不断演变的关系,而不是固定的组织身份。他与美国共产党党员共事并支持相关事业,但把这些行动与正式入党区别开来;当参与战时科学工作的机会受到威胁时,他不再从事工会组织活动,但这一决定并不等于他明确放弃了自己的政治信念。在一个要求人们给出非此即彼答案的时代,这种在交往、承诺与组织成员身份之间作出的区分很难维持。后来,这一区分的消失使他的政治经历成了压制其声音的工具,而那声音当时已具有重要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