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美苏冷战构成了书中追溯核武器如何从战时机密转变为不断加速的军备竞赛核心的政治与战略背景。它的影响不仅体现在国家间的竞争,也体现在这种竞争施加的国内限制上——关于如何使用原子弹、核武库规模以及开放价值的讨论,都成了检验政治可靠性的标准。J.罗伯特·奥本海默不断变化的判断揭示了这一时期的核心矛盾。他追求国际间的知识交流并限制核竞争,但让这些目标变得紧迫的同一场对峙,也使它们越来越难以实现。

从战时保密到开放问题

到1944年末,洛斯阿拉莫斯的科学家们开始追问——如果欧洲战事即将获胜,原子弹究竟有何用途?罗伯特·威尔逊提议进行公开讨论,奥本海默起初试图劝阻他,警告说,公开集会可能招来军事安全人员的麻烦。威尔逊还是继续推进,在公告栏张贴通知,邀请人们参加讨论,探讨这种武器对文明的影响。奥本海默出席了会议。按威尔逊的回忆,讨论在一座寒冷的建筑里举行,那座建筑也设有回旋加速器;讨论的中心问题是,既然德国预期即将战败,为何研究工作仍在继续。

人们对会议讨论的回忆并不完全一致。维克托·魏斯科普夫记得,奥本海默反对把非正式的公寓谈话变成有组织的政治会议;他还记得1945年3月有一场约四十名科学家参加的会议,讨论原子弹在世界政治中的作用。相比之下,威尔逊记得奥本海默先是倾听,随后有力地阐述了继续研究的理由。这些敏感讨论没有留下官方记录,因此后来的叙述承担起保存其历史的作用。综合这些回忆,核心问题十分清楚——科学家们正面对这种武器带来的后果,同时也在争论,这种面对后果的行动是否属于他们的专业职责。

据威尔逊回忆,奥本海默的核心论点借鉴了尼尔斯·玻尔对开放的坚持。奥本海默认为,战争结束后,世界不应在不知道自己已经创造出一种破坏力前所未有的武器的情况下进入战后时期。若原子弹作为军事资产而被保密,它就可能成为未来原子武器战争的工具。联合国预计于1945年4月开始工作,他因此主张,应让各国代表在进入战后磋商时就了解这种新威胁。威尔逊认为这一论点很有说服力——新武器似乎要求人们重新思考国家主权,并把部分权力交给国际机构,以期避免战争。

这种希望并未消除讨论与管控之间迫在眉睫的冲突。在临时委员会讨论拟对日本使用原子弹时,奥本海默对爆炸的可见效果和致命范围作了技术评估。他没有反对拟议的目标原则;该原则将目标描述为一座四周环绕工人住宅的军工厂。他还提出了同时发动多次原子打击的可能性。莱斯利·格罗夫斯抱怨有些科学家谨慎不足、忠诚可疑,会议于是同意,在使用原子弹后应采取措施,将这类异议者排除出计划。由此,奥本海默的战时立场包含一个影响深远的矛盾——他主张公开武器的存在及其国际意义,却没有质疑会议拟定的目标原则,也没有反对将批评者排除在外的设想。

战后转向对抗

战后,奥本海默传达了科学家对继续研制武器的深切道德抗拒。1945年9月,他告诉迪安·艾奇逊,许多曼哈顿计划的科学家不愿意参与任何原子弹研制,而不仅仅是不愿研制热核武器。他告诉爱德华·泰勒,自己既不会要求继续研制超级炸弹,也不会支持这种研制。与此同时,他协助赫伯特·马克斯准备哈里·S·杜鲁门1945年10月提交国会的原子能咨文。咨文将原子能描述为一种要求人们以全新方式思考的力量,并表达了希望通过国际安排放弃使用和研制原子弹的愿望。奥本海默认为,总统已经承诺要废除原子弹。

与苏联之间逐渐形成的冲突不断削弱了这一前景。1947年初出任总顾问委员会主席后,奥本海默得出结论,苏联政府不太可能接受一项可行的国际管制计划。他对斯大林关于苏联不安全与重新武装的说法感到不安,也对苏联战时间谍活动的相关信息以及一位同行物理学家曾为苏联从事间谍活动的发现感到忧虑。根据一名联邦调查局线人的说法,1946年的一次情况通报令他深感沮丧。他无法将苏联间谍活动与美国共产党人赋予苏联国家的民主宗旨调和起来。

他的政策回应也随之改变。迪安·艾奇逊说明美国正与苏联进入对抗关系后,奥本海默主张美国退出联合国原子能谈判,因为他判断苏联不会接受有效的计划。这一转变并非简单地放弃国际管制,而是反映了他日渐坚信,现有谈判无法实现这一目标。但就在他早先的国际主义希望逐渐消退之际,他的分析也更接近新兴冷战的基本假设。

这场对抗也重塑了美国的公共生活。1946年,J.埃德加·胡佛调查了许多与原子能政策有关的官员,包括约翰·J·麦克洛伊、赫伯特·马克斯和迪安·艾奇逊。书中将这些调查描绘为不断发展的反共政治的一部分——诸如“同情共产主义者”之类的标签可以被用来攻击政治对手,而保护原子机密的需要则为监视提供了理由。奥本海默的政策观点与保守立场不同,因此成了尤其受怀疑的人物。由此,冷战不仅通过外交僵局和武器规划发挥作用,也通过在国内将异议归类为潜在安全威胁而发挥作用。

热核争议与彼此竞争的安全学说

1949年苏联首次原子弹试验加剧了军备竞赛的危险。奥本海默和总顾问委员会认为,热核超级炸弹的威力可能大到任何正当的军事目标都显得过小。如果其当量达到一亿吨梯恩梯,它就能摧毁方圆一百五十至一千平方英里甚至更大的区域。委员会警告说,这种武器可能成为种族灭绝的工具;拥有它还可能损害美国的安全,因为这会让美国看起来愿意考虑毁灭他国。委员会多数成员主张永不制造超级炸弹,并认为拒绝制造它或许能重新开启军备控制谈判。

委员会还回应了苏联可能率先制造这种武器的说法。委员会认为,美国的热核武器计划无法阻止苏联研制;如果苏联使用这种武器,美国现有的原子弹储备就能提供有效报复。委员会没有主张竞相建立尽可能庞大的核武库,而是建议增加可裂变材料的产量,以制造较小型的战术武器,同时加强西欧的常规军力。这是一种核充分性战略——按照特定军事目的配置力量,而不是不受限制地积累武器。1949年11月9日,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委员以三比二投票赞同委员会的建议,这成为克制立场一次暂时性的机构胜利。

然而,奥本海默偏好战术武器与战场防御,也带有自身的升级风险。在维斯塔计划中,他主张战术原子武器可以支援军事行动,而不必充当全面恐怖的工具。书中特别强调这种区分所隐藏的危险——被描述为有限作战辅助工具的武器,可能成为核战争的导火索,引发不断升级的毁灭性武器交锋。因此,奥本海默试图避免毁灭城市的计划,却可能让人误以为实际战场使用原子武器比真实情况更容易控制。政策争论并非简单地在克制与鲁莽之间二选一;每种拟议的威慑方式,都包含着对危机可能如何发展的假设。

这种分歧延伸到了军事规划之中。维斯塔计划将战场武器置于摧毁城市的热核炸弹之上,并建议美国考虑采取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政策。奥本海默也参与其中的1952年林肯夏季研究小组主张,将战略空军司令部的B-47机队中相当一部分改为配备导弹的远程截击机。空军领导人担心,投资空防会削弱以战略轰炸为核心的报复力量。奥本海默在这些讨论中的影响引发了抵制——官员担心他的提议会重新分配资源并影响高级决策者的看法;霍伊特·S·范登堡则把他的名字从空军获准接触绝密信息人员名单中删去。

坦率、政治反弹与选择空间的收窄

1953年,奥本海默裁军小组提出以坦率应对围绕核危险的保密。小组敦促即将上任的政府向公众说明原子武器生产的规模及其影响,并持续与苏联沟通美国核武库的大致规模和性质。奥本海默已不再指望陷入僵局的联合国谈判能带来裁军,但他希望公众的了解和直接沟通能够挑战一种假设,即安全取决于永远保持领先。这项提议延续了玻尔关于安全与开放密不可分的主张,同时也适应了这样一个时期——奥本海默对苏联合作的前景已变得悲观得多。

书中将这项提议与后来有关苏联意图的证据并置。对苏联档案的研究促使历史学家质疑一种假设,即苏联早已制定了征服西欧的明确计划。斯大林将苏联军队人数从1945年5月的1135.6万人削减到1947年6月的287.4万人。乔治·F·凯南后来表示,苏联领导人并不认为从军事上接管西欧符合自身利益。斯大林去世后,格奥尔基·马林科夫和尼基塔·赫鲁晓夫也认识到核战争会带来灾难性后果。赫鲁晓夫回忆说,1953年9月,他首次听取核武器简报后,连续几天无法入睡;此后他得出结论,这种武器绝不能使用。这些后来的回忆并不能证明奥本海默的方案本会成功;它们所强调的是,认为对抗必然发生且纯属军事性质的那些假设,是可以质疑的。

艾森豪威尔政府没有采纳小组提出的路线。1953年8月公布的苏联氢弹试验成功消息,似乎表明苏联核武库可能很快超过美国,这为反对坦率的人提供了有力论据。事实上,这次试验并未产生能够投放的氢弹,但公众对它的解读加强了支持保密与竞争的政治论据。艾森豪威尔的“原子用于和平”演说提出在和平利用核能方面开展国际合作,却没有说明美国核武库的规模和性质。它没有促成持久的公开辩论,而是带来了书中所说的暂时性宣传胜利。随后,政府在新面貌国防方针下削减常规国防开支,同时扩充核力量,严重依赖空中力量和大规模报复——这与奥本海默希望推动的战略重新审视背道而驰。

在本书的叙述中,冷战造成的最后一种限制,是质疑其基本前提的顾问所拥有的空间日益缩小。1953年12月,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对奥本海默提出的正式指控,既包括他过去与共产党的交往以及切瓦利埃事件,也指责他拖延氢弹研制。后一项指控将政策上的反对转化为不利于其安全资格的证据。这场程序是政治性的安全审查,而非界定狭窄的刑事起诉;它发生在这样一种氛围中——对核政策的异议可能被视为不忠。按本书对这一时刻的描述,到1953年,奥本海默试图让公众和国际社会持续审视核危险的努力,正与华盛顿的强大力量相冲突。冷战既成了他试图应对的危机,也成了使他提出其他选择越来越困难的政治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