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杀逃避临终痛苦

群山之东

《以自杀逃避临终痛苦》讲述本·吉文斯得知自己的癌症无法治愈后,为自己构想出的一套理由——如果死亡将伴随着他无法掌控的痛苦,他便相信可以抢先结束生命,避开这一过程。这个念头既非一时冲动,也不是已然定型的哲学答案。它源于他的医学知识、对痛苦的恐惧,以及他试图让死亡变得可控的努力;而他即将抛下的种种责任与牵挂,又不断对这个念头形成冲击。

预后与他所恐惧的未来

本·吉文斯以医生特有的临床确定性理解自己的诊断。他的癌症已从结肠内壁扩散至附近的淋巴结,继而扩散到肝脏;他认为自己只剩几个月可活。他多年来一直面对他人身上医学的局限,如今预后却关乎自己。希望的可能性无法说服他——他预料病情会继续恶化,也看不到任何能够阻止病情发展的疗法。

他的决定尤其取决于他对当下与死亡之间这段时光的想象。他预想自己将经历漫长的衰退,包括重病、依赖他人照料,以及长期护理,最后住进养老院。在他的设想中,他的医生比尔·沃德最终会用吗啡缓解他生命最后阶段的痛苦。这是本·吉文斯出于恐惧作出的预测,并非已经发生的结局。对他而言,眼下的生活与想象中的终点之间的这段过程才是核心问题——死亡本身或许意味着虚无,但走向死亡的过程可能令人无法忍受。

本·吉文斯的医学专长非但没有减轻这种预测,反而使它更加清晰。他了解晚期癌症可能的发展过程,也不愿把安慰误当成治愈。然而,他的知识并不能让未来在情感上变得可控。他不得不一再重新接受自己的诊断;而他试图从临床事实推导出一种干脆果断的解脱,也是试图逃避亲身经历不确定性与衰退。

精心隐瞒的计划

本·吉文斯把计划中的自杀安排在一次狩猎之旅中,并将其伪装成普通出行。他谎称自己回来后要去银峰,还准备了足够从星期六用到星期四的衣物与物资。周密的准备让这趟旅程在外人看来合情合理,同时掩盖了它预定的结局。他料想比尔·沃德可能会猜到真相,但相信眼下的情形不足以让对方确认;他也认为,除非调查要求他披露癌症病情,否则医生会遵守医患保密义务。

这个计划牵涉的不只是本·吉文斯自己的死亡。他打算在死前把狗放到长满蒿草的土地上,但也意识到这样一来,狗将面临饥饿与危险。他希望它们或许能遇到另一位猎人,却无法因此消除自己对它们负有更多责任、不应就此抛弃它们的愧疚。他也为最后一餐感到不安——他想象,那顿饭最终只会滋养吞食自己遗骸的动物。这些念头揭示了这个计划会给其他生命带来的代价,尽管他试图把它说成个人选择。

他对蕾切尔的依恋,则为这趟旅程增添了另一股牵制力量。两人曾在从曼托瓦前往布雷萨诺内的火车旅途中约定,将来让彼此的骨灰滋养相互交织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年岁渐长后,他们虽会笑谈年轻时的多愁善感,却并未放弃这个约定。本·吉文斯一直保存着蕾切尔的骨灰,希望这一承诺仍能实现。他思索自杀是否会断绝他们共同的未来,也想象自己的遗骸最终散落在长满蒿草的土地上。玫瑰之约让他的选择不只是逃避痛苦——它也威胁到一份延续至蕾切尔去世之后、由他守护着的爱。

关于痛苦与死亡的争辩

本·吉文斯不认为逃避痛苦就是懦弱。在他看来,痛苦不会在意一个人的性格或美德,忍受痛苦也并不必然证明勇敢。他曾听过、也有时亲口说过一些关于缓慢走向死亡的安慰之言——细微之处会变得鲜明,爱会加深,日常烦恼会渐渐退去,人也有时间反思。如今他开始质疑,在面对自己的死亡之前,自己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这些安慰。他相信,有些程度的痛苦足以压倒一切道理,也害怕自己的病痛会将他推入那样的境地。

有时,他能够平静超然地看待死亡。他推想,如果死亡意味着毫无感受,那么死亡本身就不是痛苦所在,痛苦的是抵达死亡的煎熬。基于这一区分,他得出了在自己看来明智而理性的选择——选择自杀,以消除预期中的痛苦与恐惧。然而,这番推理并未带来持久的平静。他害怕自己会后悔这个决定,已经感到与世界疏离,眼下的生活也仿佛笼罩在坟墓的阴影之下。

他的宗教观念使他难以把死亡视为纯粹的虚无。他所学并实践的生物学并未使他否定上帝。他认为身体是神圣的,并相信人在死亡时有某种神圣之物离开身体。因此,他对医学的理解可以支撑两种彼此冲突的冲动——一方面,它让他能够详细了解身体衰退的过程;另一方面,他对身体神圣性的信念又使死亡不只是一个技术意义上的终点。他寻求的超然时有时无,无法化解这种矛盾。

医疗职责与超然态度的局限

本·吉文斯的医生生涯让他既懂得采取干预措施,也懂得面对无能为力的时刻。他过去常专注于具体的处置问题,并与患者的死亡保持距离,但他并非没有温情;他明白医疗照护的权威与局限。自己的诊断打破了这种职业距离。他能够像医生一样设想未来,却必须像患者一样亲历未来。

在旅途中,他仍然履行着医生的职责。他遇到病情严重的果园采摘工安赫尔,便敦促对方去医院接受治疗,同时也承认自己身边没有听诊器,无法当场为他诊断或治疗。凯瑟琳·唐纳利帮助采摘工们沟通。他们担心的问题包括医疗费用,以及身份证明或移民文件可能使他们遭受严重后果。急救人员对于他们可能获得哪些经济援助意见不一。本·吉文斯坚持认为,这些障碍不应妨碍安赫尔接受治疗。这一事件并未解决本·吉文斯自身的危机,却显示出即使他认为自己计划中的死亡合乎情理,保护生命、争取医疗照护仍是他本能的选择。

痛苦也以更直接、更难以控制的方式闯入他的旅程。在一家汽车旅馆里,他因侧腹疼痛而无法入睡,于是抽了一个旅人给他的印度大麻,希望得到缓解。这种药物在带来缓解的同时,也使他感到困惑与偏执;他意识到,药物令自己难以判断身体状况。这段经历没有提供一个简单的替代办法——暂时的缓解虽可获得,却无法回答他关于疾病与未来的问题。

有所醒悟,却没有定论

狩猎时,本·吉文斯捧着一只仍带着生命温度的鸟,开始质疑自己为死亡所选定的情境。他认为这个计划很残酷——自己将在干旱的蒿草地上孤独死去,此前还杀死了小鸟。他由此认定,射杀鸟类和身处这片土地,都不足以证明这趟旅程有其必要;把这最后的行为视为坚忍的反抗,也站不住脚。更深一层地说,他意识到自杀与自己作为医生、丈夫和父亲所度过的一生相矛盾。这一领悟并未消除他对死亡的恐惧,却让他清楚看到,这个计划违背了他对自身的理解。

后来,随着病情加重、疲惫加深,本·吉文斯仍然害怕死亡,尽管他一直试图寻找一种让死亡变得可以忍受的办法。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在恐惧与短暂的平静之间交替;在那些平静的时刻,工作、爱或平凡的光景会将他的注意力引向别处。因此,这一主题始终没有定论——自杀似乎能够让他逃离充满痛苦的未来,但小说展现了这个计划一再受到种种依恋、职责与自我认知的冲击,也说明这种逃离既非轻而易举,亦无法在情感上彻底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