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与继续活下去
群山之东《自杀与继续活下去》呈现了本·吉文斯故事后期道德与情感上的转折——当他再也无法坚持认为自己的死亡能让家人免受痛苦,而且与他人的具体联系给了他回去的理由时,他开始放弃自我毁灭的计划。这种变化并未被描写成治愈悲伤或恐惧的简单办法,而是在倾诉、得到回应,以及忆起自杀会终结的责任与承诺的过程中逐渐发生。
他原想替家人承担的负担
本·吉文斯与比娅·哈登的谈话,让他的危机有了家人以外的倾听者。比娅问起他眼睛上的青黑伤痕,他便从瑞秋·吉文斯去世说起,接着讲到女儿和外孙,以及一连串将他带到此刻的事情。他没有讲述每个细节,却按顺序讲出了经过——猎枪丢了,狗受了伤,眼睛也受了伤,而他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倾诉这件事让他感觉不错。叙述按时间顺序展开,把一段艰难而零散的经历整理成他能够分享的故事;而比娅作为陌生人的身份,也使她在那一刻成了他可以倾诉的对象。
比娅直言他的计划就是自杀,并说自己无法想象会这么做。本·吉文斯的解释,与其说是想惩罚或抛弃家人,不如说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疾病会让他们承受痛苦。他们经过田野和果园时,他试探着按压眼皮,说自己不想成为家人的负担,也不想让他们经历长达九个月的过程,眼看着他死去。在他的盘算中,自己缺席就能保护家人,使他们免受他病情恶化带来的痛苦。
比娅坚决否定了他的这一盘算。她告诉他,他的死亡不会成为负担,并让他想想家人能从中学到什么——她认为,亲眼看着他死去,或许会让他们更有同情心。她的回答并未否认家人会受苦,而是质疑本·吉文斯赋予这种痛苦的意义。他以为自己是在照顾家人、替他们免受痛苦,但这样做也会剥夺他们陪伴他的机会,以及从他的死亡中可能获得的体会。这番交谈将问题从疾病是否会伤害家人,转向他在他们共同承受痛苦时留在身边是否可能具有意义。
失败的自杀尝试与回去的理由
道路抵达哥伦比亚河上方的弯道时,比娅问是什么让本·吉文斯改变了主意。他先用一个淡化这一决定的词作答——懦弱。他说,试图开枪自杀并不容易。比娅提议服安眠药,本·吉文斯却说自己做不到。她的回答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解释:“你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死。”本·吉文斯只是耸耸肩。这番对话没有明确说明恐惧、不情愿与求死欲望各自占了多少分量,却清楚表明,单凭失败的自杀尝试并不足以解释他为何回头。比娅提出了另一种解释,提醒他前一晚救了一个婴儿。他选择帮助别人,成为一种证据,说明他并未彻底割断自己与生命的联系。
谈话周围的景色为这一转变赋予了宁静而开阔的尺度——鸭子从他们头顶飞过,鹅聚集在万纳普姆大坝附近的河面上,风穿过峡谷向北吹去。他们过了河之后,本·吉文斯想起了自己和瑞秋·吉文斯结婚时立下的约定——两人的骨灰要葬在一起。比娅说这个想法很浪漫;本·吉文斯说他们当时确实这么觉得,而他如今也喜欢这个想法。这项承诺赋予了他的生存一种面向未来的意义;它并不以走出悲伤为前提,而是系于他仍打算兑现的、与亡妻之间的情谊。
本·吉文斯接着说出了自己此前未曾充分考虑的后果——如果他当时真的开枪自杀,他们共同安葬的愿望或许永远无法实现。比娅回答说,那他就会被被哈登的猎狼犬追猎的郊狼和蠕虫吞食。本·吉文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把它当作自己回家的理由。因此,这个决定既不是治愈一切的胜利,也不是对死亡的否认。他仍身患重病、痛失爱人,但他想象中的结局已经改变——他不再选择一种孤独的死亡,不再让承诺落空,而是转向家,以及履行承诺的可能。
让回家成为切实行动
当本·吉文斯和比娅从华盛顿州昆西镇的诊所接回雷克斯时,回家的决定变得具体可见。伊尔丝·彼得森正忙着,接待处的一名女子答应转达本·吉文斯的谢意,并把狗带了出来。本·吉文斯检查雷克斯的缝合钉,抚摸它的毛,把它放在后座的毯子上。他低声说:“我们要回家了。”这句话把关于未来的决定变成眼前的照料行动——本·吉文斯有责任带受伤的伙伴回去,而不是只想着结束自己的旅程。
开车前往华盛顿州乔治镇时,灌溉农田让景观看似肥沃,却显得岌岌可危。本·吉文斯看见耕种的土地与沙漠沿着突兀的界线相接;界线之外,鼠尾草已经连根拔起,高原仍在作物下方保持干旱。田地依赖的水源未必总会到来。这种脆弱的丰饶无法保证痛苦会消失,却让两者的区别更加鲜明——一种是人为强加的终结,另一种则是回到原本的生活——脆弱、未完成,却仍与他人相连。
旅程继续越过黑麦草峰,穿过奎洛米恩山地,进入基蒂塔斯谷;马纳斯塔什山脊沿线的树木已转为赤褐色和黄色。比娅说,山脉这一侧的十月很美。在经历了关于自杀的争论、共同安葬的承诺,以及回家的决定之后,季节更迭为这段归途平静地收了尾。本·吉文斯的选择所呈现的,并非死亡已不再重要,而是他仍在一个伙伴、责任与季节都依然存在的世界中继续前行。
一个仍然开放的选择
本·吉文斯回家,并未把活下去的意义归结为单一的解释。他称自己失败的自杀尝试是懦弱,而比娅对他的行为有另一种理解——他救下的婴儿证明他仍有照顾他人的能力,这一点无法被他自认已准备好赴死的说法抹去。两种解释并未有任何一种完全取代另一种。相反,这场谈话让本·吉文斯的转变扎根于个人恐惧之外的关系与行动——他原本希望家人免受痛苦,他与瑞秋立下的承诺,以及他正带回家的受伤伙伴。这个决定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它并未消除疾病或悲伤,而是改变了本·吉文斯与它们共处时将采取的行动。因此,这段经历并未把选择活下去描绘成重新获得确定性的宣言,而是描绘成重新接纳牵挂、责任以及尚未结束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