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濒死
群山之东《死亡与濒死》是本·吉文斯故事中的核心议题,其塑造源于死亡本身与可能先于死亡到来的痛苦而不确定的过程之间的区别。作为一名习惯于面对他人死亡的医生,当晚期癌症使死亡成为他自己的未来时,本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惯常保持的专业距离。他的推理基于一个鲜明的区分——在他看来,死亡本身或许平静,而临终则意味着痛苦、依赖他人和失去控制。然而,故事反复将这种推理与种种经历并置,展现出苦难、照护或有意义的终结都无法被简单概括。
医生面对自己的预后
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本都把医疗危机当作实际问题来处理。他相信医学有能力介入,也曾竭力对抗患者心脏的衰弱,同时与自己无法阻止的死亡保持情感距离。他的做法并不意味着他缺乏温情;他明白身为医生既有权威,也有无能为力之处。但在确诊使死亡迫近之前,死亡始终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本知道癌症已从结肠扩散至附近的淋巴结,继而扩散到肝脏。他认为自己已无药可治,而他的专业知识也没有理由让他期待病情逆转。这些知识反而使他能异常具体地预想疾病的发展过程。他设想并发症逐渐增多,体力和食欲衰退,呼吸困难,最后在疗养院度过一段时日。在他的想象中,最终将由比尔·沃德为他注射吗啡。临终时的照护或许能减轻痛苦,却无法让本对自己预期要经历的煎熬感到安心。
因此,他的预后改变了医学知识的意义。曾经帮助他采取行动的知识,如今却为一个他认为无法改变的未来勾勒出轮廓。他并非因为缺乏信息才面对死亡;他害怕死亡,部分原因正是他能说出衰退可能经历的诸多阶段。他认定疾病的发展不可避免,对未来的预想又如此鲜明,这使他可选择的道路显得更为有限。
死亡、临终与逃避的理由
本将死亡这一状态与抵达死亡的经历区分开来。他有时把死亡想象成虚无或沉睡,并相信死亡本身不会带来痛苦。依他看来,问题在于临终,即死亡之前可能经历的苦难。基于这一区分,他构建了一套论证,将自杀视为避开他所认为无法避免的煎熬的明智方式。
这种论证并未被描绘成毫无疑虑的勇敢,也不是对生命的单纯漠视。本认为,痛苦不会顾及一个人的品格与美德,因此他看不出忍受痛苦本身有什么内在的勇气。他也意识到,自己是在忧郁、疏离的当下作出这一判断;在这种状态中,整个世界仿佛早已被坟墓的阴影笼罩。有时,他能想象自己平静超然地迎接终点;有时,恐惧又会回来。他的思绪在镇定与惊惧之间游移,并未安定为一种持久的接纳。
他想起自己过去曾为缓慢走向死亡辩护的种种说法——意识或许会变得敏锐,爱或许会更加深厚,日常琐事或许会逐渐消退。如今,他质疑自己当年作为医生说出这些安慰之辞时,是否真正理解了它们。对他而言,从未亲历的人往往很容易谈论这些。他见过一些患者,在他看来,他们的痛苦足以推翻关于忍受痛苦价值的抽象论辩。他的观点变化揭示了给予安慰与了解他人所受苦难之间的距离,却并不能证明他当下的结论是唯一可能的结论。
家庭经历与医学权威的局限
本母亲的病情为这场冲突提供了更早的背景。威廉斯医生告诉家人,她的胰腺癌无法治愈时,本抗议说医生理应能够帮助她。威廉斯医生回答,医生不是魔术师。这番对话划定了本日后不得不在自己身上面对的治疗权威的界限——医学技术能够诊断疾病并提供照护,却无法保证治愈。
本的父亲提出鸦片用量多少才算过多的问题,将止痛的问题与何时痛苦已变得无法忍受的不确定性并置。威廉斯医生把判断留给家人,并以本的母亲能够忍受多少疼痛、何时才算足够为依据。这位医生的回答没有提供明确的规则,而是把一个医学无法代为作出的决定,留给最亲近临终者的人。
本问母亲是否害怕。她说自己相信上帝,却害怕疼痛;她也怀念这个世界,并说自己的生活已不再像一种活法。本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等待。她的话使临终的恐惧具体呈现为疼痛,以及与日常生活相隔绝的经历,而不再只是一个哲学问题。她的话也预示了本后来所处的境地——了解医学现实,并不能让他有能力回应所爱之人的苦难,也不能替他确定这种苦难意味着什么。
信仰、意义与悬而未决的问题
本对死亡的思索与他对神圣事物的信仰并存。他与人体打交道的工作并未使他不再相信上帝;他曾将人体视为神圣之物,并认为死亡是某种圣洁之物离开身体的时刻。然而,这种精神信念并未消除他的恐惧,也未能解释苦难为何必定会以他所预想的形式出现。信仰与不确定性并存,并未简单地化解不确定性。
生病期间,本阅读《约伯记》,书中对苦难与安慰的描写令他感到不安。他质疑上帝与撒但仿佛漠不关心地谈论约伯所受的煎熬,也质疑那些试图安慰约伯、却误解他的人的遭遇。约伯恢复健康、重新富足的结局起初令本觉得过于圆满;书中最后对约伯之死的叙述,则赋予这个结局另一层分量。这一段呼应了本对轻易安慰的怀疑——康复或宽慰无法抹去一个人终将死去的事实。
故事也将本对死亡的执念与他重新投入照护的时刻并置。他原本打算在鼠尾草荒原结束生命,却仍协助彼得森医生为雷克斯做手术——他脱下外套、洗手,并给雷克斯使用抗生素。后来,一名临产妇女面临紧急状况,本意识到自己眼下的条件有限,便呼叫医院提供照护;当分娩已无法避免时,他采取行动帮助接生。新生儿平安降生,被视为奇迹。这些经历并未消除本的病情,也没有为他关于自杀的论证作出定论。然而,它们确实让逃避苦难的愿望与他仍在给予生者的专业关注和实际照护形成张力。在本的认知中,死亡依然确定无疑;尚未得到解答的是,这种确定性如何影响他在死亡到来之前的责任与牵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