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逝者的依恋与哀悼
群山之东《对逝者的依恋与哀悼》通过本·吉文斯与瑞秋·吉文斯持续不断的联系,以及他对那些生命与自己交织在一起的狗的照料,得以呈现。小说将记忆与具体的温柔举动并置——瑞秋种下的玫瑰、关于两人骨灰的约定、本在体力有限时为一条狗挖掘的坟墓,以及本在面对自身病情时对雷克斯的关怀。这些依恋并未消除哀伤或对死亡的恐惧。相反,它们清楚地表明,即使本把死亡想象成摆脱痛苦的途径,仍有一些东西是他无法轻易放下的。
当下的依恋
瑞秋去世后,本仍会通过物品和日常生活习惯与她相遇,而非借由某种已经完成的告别仪式。狗舍旁的玫瑰是瑞秋种下的;本放狗出门时,只要望向那里,玫瑰便仍在眼前。这个寻常的居家场景将丧亲之痛与日常责任联系起来——他的生活仍包括狗、狗舍,以及她留下的植物。玫瑰不仅是回忆;它们仍生长在他生活的地方。
本在沙漠中进食时,对瑞秋的记忆也会重新浮现。他从一位年轻女子那里得到的南瓜籽引发了他对青春和瑞秋的思念,他的注意力也从眼前的食物转向那个无法替代的人。尽管瑞秋已不在,他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渴望深植于心。这一念头揭示了他的死亡计划中存在的矛盾——他把死亡想象成摆脱痛苦的解脱,却不愿摆脱那份令生命对他有意义的热情与依恋。小说没有将他的哀伤描绘成一种已被他克服的感受。哀伤仍在塑造他的欲望,也影响着他无法想象放弃的事物。
瑞秋与玫瑰之约
一段发生在意大利的往事,为这份持续不断的依恋提供了来由。本给瑞秋寄信后,她休假来到利沃诺。两人重逢时认出了彼此,也亲密相依;瑞秋安慰本,两人共度一夜,次日清晨便结了婚。婚礼仓促而临时,并未使这段关系显得短暂。这一幕展现了他们如何在战后余波中选择共同生活;后来本对这段往事的回忆,也让他们的婚姻融入他此刻的哀伤。
在火车上,瑞秋讲起一对恋人的故事——两人的骨灰被放在一起,一人象征红玫瑰,另一人象征白玫瑰。她和本想象着自己的骨灰并肩而放,却没有自以为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玫瑰或许会融成粉色,也可能依旧各自分明、彼此缠绕;他们决定听凭命运安排。这种不确定性正是意象力量所在。他们的约定寄托了死后仍能相伴的愿望,却没有声称死亡的奥秘可以解开,也没有保证两个独立的生命必会融为一体。
这段往事中的对话与瑞秋在家种下的玫瑰相互映照。意象在两人曾经共同想象的未来,与瑞秋去世后本所遇见的鲜活痕迹之间流转。因此,它的意义既亲密又未有定论——爱为想象死后之事提供了一种形式,小说却没有揭示实际结果。本对瑞秋的依恋仍在,并不证明他已找到关于死亡的确定答案;它表明这份联系仍活跃于他的记忆,也存在于他周围的物质世界之中。
哀悼特里斯坦与照料雷克斯
这些狗将小说对依恋的探讨从婚姻扩展到了其他关系。特里斯坦曾陪伴本十年;它还年幼时便被带回家,并非作为狩猎工具,而是因为本希望生活中有一条狗。特里斯坦渐渐衰老时,本亲眼看着它日渐衰弱,并把雷克斯带回家,希望年轻的狗能从它身上学到东西。因此,这段关系留下了时间的印记——老狗逐渐衰退的能力、本与它相处多年的熟悉,以及雷克斯将继承特里斯坦部分本领的期待。
本发现特里斯坦死去时,眼前的景象证实了他一直害怕的失去。他把狗带到鼠尾草荒地,用背包里的工兵铲挖了一座浅坟。疲惫限制了他能做的事,但他仍为特里斯坦找到了安葬之处,并在掩土前停留片刻。举动简单,并不代表他草率以对。面对无法挽回的失去,本尽力做仍能为伴侣做到的事——抱起它、安葬它,并守在它的遗骸旁。他在体力衰竭之际仍付出劳动,以此表达哀悼。
雷克斯的存在也让这种照料继续指向活着的生命。本为年轻的狗测量脉搏,在旅途中为它留出食物和水。这些实际的关怀与他对特里斯坦的哀痛同样重要——活下来的狗依赖本,而即使本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必死命运,他仍回应着这种依赖。于是,小说将失去与责任并置。本不必为了照顾活着的狗而忘记死去的那一只。
疾病、恐惧与超然的限度
本对瑞秋的回忆以及对特里斯坦的哀悼,始终伴随着他明白自己的癌症无法治愈这一事实。作为医生,他了解诊断结果的严重性,也预料到病情将痛苦地恶化;这份认知促使他决定,早些结束生命便能免受折磨。他此前谈到过临终如何让人更加留意爱与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体验,但如今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这些慰藉。他对死亡的职业熟悉,并未让他做好准备,不再害怕自己日益临近的死亡。
疾病带来的情感压力,使本尤其难以摒弃对瑞秋的依恋。本考虑过超然处之,但关于她的记忆并未变成一种可以搁置的抽象事物。他仍被两人共同生活中的爱与欲望所牵引,也无法想象另一种生活能带来同等的幸福。这并未解决他对死亡的矛盾,也没有证明哀伤压过了他的自杀意图。相反,小说让彼此冲突的事实并存——本害怕即将到来的痛苦,也依然依恋着死亡将要终结的生活、爱情与人际关系。
叙事意义
反复出现的玫瑰将私人记忆、婚姻与死亡联系起来,却没有把它们化成简单的慰藉承诺。玫瑰最初的意义来自瑞秋讲述的恋人骨灰故事;后来,它们出现在狗舍旁,使这一意象成为本日常生活环境的一部分。这对伴侣曾想象的未来与本如今丧偶的现实之间的落差,赋予了这一意象情感分量。留下来的既不是重逢,也不是圆满解决,而是一种借由回忆和可见痕迹延续的联系。
瑞秋与特里斯坦之间的平行关系,同样拓展了小说对哀伤的描写,却没有将两种关系视为可以互换。对婚姻的回忆依托共同的过往和关于未来的约定;本与特里斯坦的关系则通过多年的相伴和安葬时付出的劳作呈现。在这两种关系中,爱都表现为失去之后仍持续的关怀。本无法逆转任何一场死亡,现有叙述也没有表明他最终形成了一套足以克服恐惧的定论。相反,故事让依恋与死亡并存——逝者依然重要,活着的生命依然需要照料,而本渴望逃离痛苦,却也无法想象失去这些关系之后还能获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