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的生理与象征意义
群山之东小说中的心脏既是一个生理器官,也是一个意义备受争议的象征——本·吉文斯知道它是一块推动血液循环的肌肉,而其他人则把爱情、哀痛、美与神的临在置于其中。他作为医生的经历使他能够把心脏当作实体来处理,但这既不能确定幸存意味着什么,也不能使爱情免于失去。由此,小说反复呈现医学知识所能描述的事物与人们希望心脏象征的意义之间的张力。
心脏作为医学知识
本·吉文斯的专业认识,始于把心脏视为其功能可以观察和治疗的器官。他曾在手术中修复过一颗人类的心脏,思考时着眼于功能,而非神秘——心脏推动血液循环,其结构并非无法理解,有些部分,包括瓣膜,也可以替换。这并不意味着他否定爱情,而是一位亲手接触过这个器官、并学会区分其生理运作与附加于其上的意义的医生所持的视角。
本·吉文斯的医生身份,与人们借以理解身体的情感语言形成对照,这一差异由此显现。对诗人和牧师来说,心脏可以是美的所在、爱情的家园、上帝的居所,也可以是悲伤和其他情感的容器。本·吉文斯了解这些联想,但在他眼中,这个器官首先是由工作使之成为具体实体的。医生必须治疗身体时,身体并非抽象的象征,而是一个有实际需求与限度的生命系统。
这种知识也有其边界。当本·吉文斯得知母亲的胰腺癌无法治愈时,他抗议说,对方是医生,仿佛医学技术理应让治愈成为可能。威廉斯医生回答说,医生不是魔术师。这番对话确立了一道界限,也伴随着本·吉文斯后来对心脏的思索——训练有素的双手可以施以治疗,却无法保证康复,也不能挽回每一种失去。在家人讨论鸦片时,问题不在于如何治愈疾病,而在于病人能够承受多少痛苦,以及何时才算足够。因此,照护也包括一些无法因医学知识而变得无痛或确定的决定。
斯塔克豪斯的复苏
小说中,心脏最具戏剧性的字面作用,出现在战时比尔·斯塔克豪斯遭遇紧急情况一事中。一名外科医生试图通过直接按压斯塔克豪斯的心脏,使它重新跳动;他向周围的人解释,这项操作是实用的最后手段,而非超自然行为。这一区别十分重要——外科医生将这一处置描述为通过技术学得并施行的操作,而其他人面对的,却是一个原本已经死去的人似乎重新活了过来。
斯塔克豪斯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起初节律不齐,随后逐渐稳定。外科医生继续工作,发出指示并安排后续治疗,并没有把脉搏恢复当作紧急情况的终结。本·吉文斯也参与了协助,后来还捐血供斯塔克豪斯使用。因此,幸存既不是单独发生的奇迹,也不是一个戏剧性举动的成果,而是在压力之下,由娴熟的处置、持续的努力以及几个人的协作共同促成。
尽管如此,本·吉文斯仍把这件事称为奇迹。这个词并未抹去外科医生的解释,也没有抹去康复之前付出的体力劳动;它表达的是,亲眼目睹一个生命在死亡似乎已经降临之后重返人世,给人带来的震撼。这一场景将两种说法并置。外科医生描述双手能够如何作用于心脏,而本·吉文斯的反应则承认,成功的结果超出了单靠技术所能保证的范围。小说并不要求其中任何一种说法取代另一种。
记忆与幸存的意义
几十年后,本·吉文斯在华盛顿州昆西镇的一间汽车旅馆客房里回忆起斯塔克豪斯的康复。斯塔克豪斯活了下来,但走路一瘸一拐,肩膀在寒冷天气里会痛;他从宾夕法尼亚州伯利恒的一份销售工作上退休,还有十一个孙辈。多年来,他寄给本·吉文斯照片和信件;两人曾三次在第10山地师的战友聚会上见面,并长谈当年发生的事。斯塔克豪斯正在撰写回忆录,希望后代也能了解这段经历。
这些细节让复苏一事在战时场景之外延续出一段人生。心跳恢复之后,并未出现一个毫发无损的身体,也没有被抹去的过去,而是接连带来多年的日常后果——挥之不去的身体影响、家庭、通信往来、战友重聚,以及通过文字保存记忆的努力。撰写回忆录也使幸存的经历得以传递。斯塔克豪斯的后代或许能够继承这段经历的叙述,尽管他们无法继承经历本身。
然而,对本·吉文斯来说,记忆中的心脏始终与深切的失去密不可分。他把心脏视为爱情与悲伤的中心,同时也把它看作一块肌肉,一个能够受到物理操作并在一定程度上修复的器官。由此,他生出一个悲观的想法——没有任何具体之物能够长存。这句话并不能证明他不相信爱情;相反,他承认爱情的存在,同时害怕它与每一种有形生命一样,都只是暂时的。心脏的两重意义始终处于张力之中——这个器官真实存在,也可以测量,但与之相连的情感生活,并不能靠保存器官而得到保障。
超越心脏的照护
其他医疗情节延伸了生理知识与人道照护之间的张力,但并未直接以心脏为主题。雷克斯受伤后,本·吉文斯协助彼得森医生为这只狗动手术,帮忙实施麻醉并给予抗生素。他已有十九个月没有做过手术,重新感受到职业上的兴奋,尽管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蒿草荒原上。这一场景表明,即使本·吉文斯尚未从绝望中走出,医疗实践仍能以行动和责任的形式重新出现。医生的知识并不局限于人类心脏这一象征;它也意味着,在需要专业技能时随时准备提供帮助。
后来,面对一名患病的果园采摘工,本·吉文斯意识到,若没有设备,自己就无法恰当地诊断或治疗此人,因此安排将他送往医院。他明确承认自己的判断有其限度。多丽丝出现难产时,他已有四十四年没有参加过分娩,最后一次是在产科实习期间;他起初要求叫救护车。随着分娩情况变得紧急,他凭借仍记得的知识采取行动,婴儿最终活了下来。这些情节呼应了此前治愈与照护之间的对照——专业知识固然重要,但实践总是在不确定、资源有限以及需要判断眼下能做些什么的情况下进行。
无法化解哀痛的象征
心脏之所以具有强大的象征力量,正是因为小说拒绝让它成为一个简单的答案。本·吉文斯可以称斯塔克豪斯的康复为奇迹,同时仍以医生的身份看待这个器官,而不把它当成一个其运作过程必须保持神秘的容器。他可以相信爱情,同时也把心脏看作短暂的物质。同一个故事既呈现医疗介入带来的救命结果,也让疾病、痛苦与死亡继续处于无法保证治愈的范围之外。
正是这种悬而未决的双重性,使心脏在小说有关医学与失去的情节中具有重要意义。它是一块能够通过熟练处置重新跳动的肌肉,也是一种汇聚着无法由手术保存之意义的隐喻。活着的身体让爱情成为可能,却不能让爱情永恒。对本·吉文斯来说,从解剖学角度理解心脏,消除了天真,却没有熄灭信念;生理事实与情感意义之间的鸿沟并未弥合,反而成了哀痛、照护与奇迹之语交会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