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与自我提升

远大前程

《远大前程》将教育与自我提升描绘为两件事——一方面,是真实而艰辛地掌握技能;另一方面,是皮普试图超越出身、实现抱负的途径。他早年从辨认字母逐步进步到阅读、写作和计算,这使他能够凭自己的能力行事;然而,在遇见埃丝黛拉后,他也把学习视为变得“不普通”的方法。小说将这一抱负置于贫瘠的乡村学校、乔失去的受教育机会,以及皮普后来发现仅凭社会地位的提升并不能使自己成为更好之人的背景之下。

早期学习及其局限

皮普小时候勉强能拼出家族墓碑上的名字,但对所读内容的理解并不牢靠。他误解了碑文的措辞,甚至把《教理问答》中关于行走的话作了字面上的、身体动作层面的理解。从认出书面文字到理解其意义之间的差距,早早凸显出识字与作出明智判断并非一回事。

正规的教学几乎帮不上忙。沃普索先生的姑祖母名义上经营一所夜校,但学生大部分时间无人看管,教材破旧难读,老师也常常睡着。她的孙女毕蒂承担了维持课堂运转的大部分工作。在这样的环境中,皮普觉得学习字母就像穿过荆棘丛,数字也难以辨认。经过有限而持续的练习,他终于学会了基本的阅读、写作和计算。

一个冬夜,皮普在石板上学习了一两个小时后,给乔写了一封信。信里的拼写还很粗浅,但这番努力意义重大——信是写给坐在他身旁的那个人的,因此其目的与其说是实际交流,不如说是展示一项新本领。乔把石板和信当作奇迹,皮普则把整封信读给他听。皮普问乔自己的名字该怎么拼,乔回答说自己根本不拼写。两人的这番对话既让皮普初次取得的学习成果成为一件值得自豪的事,也提醒读者,他们受教育的机会并不平等。

乔中断的求学经历

皮普问乔小时候为何从未上过学,乔解释说,父亲酗酒和施暴一再打乱了家里的生活。乔的母亲曾试图带他离开并安排他上学,但父亲追了过来,强行把他们带回去,虐待也随之继续。乔指出,这种情形正是他未能完成学业的原因——母亲原本有意安排他求学,但家庭处境一再使他无法继续。

后来,乔从事了与父亲相同的行当。他说,自己努力工作,供养父亲直到其去世;他还想为父亲的墓碑题词,承认父亲虽有过失,仍有其善良之处。但家里需要把钱留给患病的母亲,而她不久后便去世了,因此那段拟好的墓志铭最终没有刻上墓碑。乔的讲述由此让“受教育程度等同于品格”这种简单说法变得复杂——他缺乏正规教育,但他的经历展现了责任感,也表明他能够承认他人的善良而不否认其造成的伤害。

乔仍然会帮助皮普学习,不过他坚持要偷偷上课,因为乔夫人动辄施以“管教”。这种安排使学习成为两人之间共同信赖的行动。乔没有受过教育,却依然鼓励皮普;他对皮普的关爱,也让男孩得以进步,而不至于因此自以为高人一等。

学习作为社会抱负

埃丝黛拉称皮普普通之后,皮普便把这番评判与自己的教育联系起来。他告诉乔,自己希望不再普通,还说自己撒谎似乎也源于这个愿望。乔回答说,撒谎不能让皮普变得不普通;他转而指出皮普已经能写信,并说即便国王也必须从字母开始学习。他的劝告将学习视为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个人是从头开始,逐步获得本领,而不是假装自己已经功成名就。

皮普受到鼓励,但他的思想仍然矛盾。那天夜里,他想象埃丝黛拉会如何看待乔的铁匠行当、粗糙的双手和厚重的靴子,并把铁匠铺和厨房与自己眼中郝薇香小姐及埃丝黛拉的生活相对照。于是,他自我提升的新愿望与对家庭的羞耻纠缠在一起。事后回想时,皮普称自己遇见埃丝黛拉的那一天值得铭记,因为那一天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教育是其中一项变化,而开始扭曲他对乔看法的阶级意识也是其中一项变化。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皮普决定,要变得不普通,就得尽可能从毕蒂那里学到知识。他请毕蒂把自己所知的教给他,解释说自己想在人生中有所进步;毕蒂立刻答应了。他们在那间条件依旧不足的教室开始上课——所谓课程只有一本破旧的书、几本残缺的《圣经》、断断续续的朗读,以及一支光线微弱的蜡烛。皮普明白,要变得不普通需要时间,但他决心一试。毕蒂从店里的价目表中,挑出“湿糖”一栏的内容教给他,又借给他一个旧大写字母“D”供他临摹。他把这个字母误认为搭扣的图样,直到毕蒂向他解释那是什么。这是一个细微却意味深长的例子,说明学习如何通过纠正错误和耐心留意而逐步推进。

向上发展、幻灭与责任

皮普成为乔的学徒后,曾经被他视为通往幸福的教育,如今却令他觉得自己遭到禁锢。他开始厌恶自己过去曾理想化的家——客厅、厨房和铁匠铺如今在他眼中都显得粗俗而普通,他不愿让郝薇香小姐或埃丝黛拉看到这些地方。回顾往事时,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态或许既受郝薇香小姐和姐姐影响,也源于自身的选择,但这种变化已经在他身上扎根。他原以为这份工作会让自己与众不同,如今却觉得它沉重难熬;他庆幸自己当学徒时从未向乔抱怨。他所接受的正规教育和对社会地位的追求,并没有教会他珍惜那个给了他家和一门手艺的人。

得知自己将获得远大前程后,皮普对自身地位提升究竟意味着什么仍然心怀不安。他告诉乔和毕蒂,必须对自己财产的来历保密;他也注意到,两人为他将成为一名绅士而高兴,这让他感到不自在。他们愉快地谈起他即将离开时,他却情绪低落;事后回想,他怀疑自己不满的或许是自己,而非财产。想象中的地位提升,已经使他与那些曾照料他、支持他早年学习的人渐渐疏远。

逃犯是皮普的恩主这一真相,进一步颠覆了他对自我提升的理解。皮普意识到,自己误解了远大前程,也明白即使获得新的社会地位,也无法弥补他对乔的所作所为。他的羞愧和悔恨并未立即修复两人的关系。然而,他患病期间,乔照料着他;乔和毕蒂处理棘手事情时所表现出的体贴,也令皮普感动。皮普逐渐恢复体力时,注意到乔变得不再自在——乔有理由担心皮普会再次冷淡地离开他。这种疏远让皮普早先的抱负在道德上造成的代价显露出来;原本教育和地位提升应当改善他与乔的关系,结果却恰恰相反。

重新衡量成长

皮普后来的生活为学习与进步究竟意味着什么,提供了另一种解释。他变卖自己的财物,留出钱款偿还债权人,离开英国并与赫伯特共事。不到两个月,他便在克拉里克公司担任职员;四个月内,他便负责东部分行的事务。这些都是工作生涯中切实的进步,而不是回到“仅凭绅士身份便拥有价值”的幻想。他生活节俭,偿还债务,并定期与乔和毕蒂通信。

多年之后,皮普才成为公司的合伙人。克拉里克最终告诉赫伯特,是皮普暗中资助他入伙,赫伯特深受感动,而这番披露并未损害两人的友谊。皮普也重新审视了自己先前认为赫伯特没有能力的判断——他意识到,所谓的无能或许存在于皮普自己的理解之中。这一转变既标志着他在事业上有所进展,也表明他对自我有了更深的认识。

小说的结构使这段历程比“受教育便能成功”的简单故事更为复杂。皮普起初地位上升,却同时变得羞于出身、自我欺骗,并与乔疏远;远大前程落空后,他才被迫认清那些被地位遮蔽的责任。他后来勤勉工作、生活节俭、偿还债务并维持友谊,呈现出一种不同的进步观——进步是一种承担责任的实践,而不是蜕变成绅士。结尾处,夜雾消散,皮普不再看到自己与埃丝黛拉之间有另一次离别的阴影;这一意象赋予这种重新理解的成长一种平静的形式——这并非掌控过去,而是有机会不再受旧有的阶级与占有幻觉蒙蔽,重新面对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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