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吕斯对自身处境的自我蒙蔽

追忆似水年华

夏吕斯男爵的自我蒙蔽,并非只是没注意到闲话,而是一种误读模式——他把谨慎克制当作无知,又把自己的期望当作他人的意图。在巴尔贝克内陆镇,他以为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自己对莫雷尔的欲望,维尔迪兰夫人和她的宾客却明白这份依恋,只是接受了他用来解释它的说辞。最能揭示问题的一次误读发生在莫雷尔对男爵提出送他回家的建议反应冷淡时——夏吕斯把这位年轻小提琴家的勉强解读为他很高兴被认作精神上的儿子。旁人所知、他们出于礼貌而隐瞒的事,以及夏吕斯所相信的事,三者之间的反差赋予这一情节喜剧表象,同时也更尖锐地呈现了孤立处境。

他盲目的成因

叙事首先通过对知识与辨认的一般性反思,解释夏吕斯所处的位置。在一个人的隐秘本性尚未揭示以前,观察者可能看不出那些一经说明便显而易见的东西——理解并非只是增添一项事实,还会改变视野。叙述者回想起夏吕斯与于比安的相遇如何使夏吕斯先前隐而不显的性情,在他眼中变得清晰。一直存在的东西,此刻仿佛开始昭然若揭。

这种辨认属于对一个遭受污名、行事隐秘的社会世界的更广泛描写。这个世界的成员或许会凭借共同的趣味、习惯、危险和迹象辨认彼此,即使他们并不公开承认彼此的身份。因此,秘密并非人人皆知或人人不知——有些人知情,有些人猜疑,有些人认错对象,还有些人一无所知。叙事也强调,排斥和公开羞辱助长了这个共同体,而掩饰则可能使其成员格外警觉,留意自己是否会被认出。夏吕斯的自我蒙蔽发生在这个由不完整认知交织成的网络里;这并不能证明无人看穿他,而是说明他无法想象别人对他的处境可能已有多么广泛的了解。

礼貌的圈子与私下的解释

在诺曼底海岸,夏吕斯畅谈他所谓的不道德行为,把自己说成公正的旁观者,而非与话题有所牵连的人。他相信身边那些忠实追随者并未察觉他的倾向。虽然他知道有几个人或许“知情”,却以为人数不超过三四个,也不相信当时有人在海岸一带。即使他怀疑有人推断出了什么,也认为对方的了解含糊不清,只要否认某些具体细节,便足以消除疑虑。

他的设想与社交场合中的实际迹象并不相符。每当他在邀请时提起莫雷尔的名字,东道主或许会礼貌地接受他提出的各种艺术或慈善理由,解释为何希望这位小提琴家到场,却会在心里归结出同一个解释——夏吕斯爱着莫雷尔。维尔迪兰夫人感谢男爵对莫雷尔的所谓关照,却并不认同男爵对这份关照意义的理解。在拉拉斯皮耶尔,夏吕斯身处忠实追随者之中,又能与莫雷尔出入相邻的房间,这些都使他觉得自己的地位稳固;然而,东道主对他的体恤,并不意味着他们接受他对自己的说法。礼貌使这种落差不至于公开,同时也让他误把圆融得体当作认同。

闲话如何揭示隐秘的一面

叙事把闲话描写为一种不完美、却影响深远的知识形式。斯基这位乐师了解夏吕斯与莫雷尔关系的性质,并询问他们在一起多久了;但他深谙社交分寸,不会当着他们的面揭穿自己已经看明白的事。他的做法与夏吕斯坚信无人知情形成对照——真相在男爵背后流传,知情者却依旧彬彬有礼地待他。

对叙述者而言,这类谈论能够颠覆人们对彼此所持的整齐表象。闲话或许会揭示一段隐秘关系,或社会生活中不为人知的一角,使原本看似定局的事重新变得可辨。织物反面的意象呈现了夏吕斯面临的危险——他退入一座想象出来、令人安心的幽居,把自己看到的举动编织成它的根基,却没有意识到,在他的认知之外,还存在着与之相反的社会图景。鱼缸的意象则进一步凸显这种不对称——夏吕斯置身于一个他以为边界之外仍会延伸的环境中,没有察觉就在外面观察他的人。因此,他的盲目关系到人与人之间的认知落差,取决于他想象中的、别人眼里的自己,与他们私下议论的自己之间有多大距离。

对莫雷尔的误读

夏吕斯最切身的妄想出现在他与莫雷尔和解之后。他告诉这位小提琴家,等兵役结束,他必须带莫雷尔回去见父亲,并把自己比作引导年轻的托比亚斯的天使拉斐尔。这番话也委婉地试探莫雷尔是否愿意陪他去巴黎。莫雷尔带着嘲讽意味的神情,并未给男爵乐观的解读提供明确支持;夏吕斯于是把他独自留在咖啡馆里。

与莫雷尔分开后,夏吕斯告诉叙述者,年轻人听到这个比喻后欣喜不已。他认定莫雷尔理解的“父亲”是指夏吕斯这位精神上的父亲,而不是他的生父;他还想象莫雷尔会反复祈祷,请求天使拉斐尔庇佑。叙述者清楚指出,这番解读与莫雷尔明显流露的反应相去甚远——夏吕斯的骄傲与爱意——或者说自爱——替小提琴家补上了他并未表达的意思。男爵把这反应称为胜利,举起双手,高喊:“哈利路亚!”他的笃定把一个勉强的举动变成了他所渴望的关系的证据。

叙事意义与局限

夏吕斯的自信并未消除这段依恋在现实中承受的压力。后来,军事演习使莫雷尔远到无法前来探访时,他写下绝望而亲昵的信,声称自己需要两万五千法郎,否则便得结束自己的生命。夏吕斯愿意寄钱,却担心这样会让莫雷尔不再依赖自己,并可自由接受别人的恩惠。他拒绝了,而他的电报也变得冷淡尖刻。这些信件与拒绝揭示了一段不平等的关系——莫雷尔不断提出要求,夏吕斯则害怕失去对他的控制;但它们并不能证实男爵那种更宏大的信念,即莫雷尔把他当作精神上的父亲。

因此,夏吕斯的自我蒙蔽既可笑,也带来实质后果。他的社交圈不在他面前说出背后的议论,替他挡开了直接的羞辱;但同样的礼貌也使他困在一套关于别人如何看待他的错误说辞之中。小说对辨认的广泛思考,使他的错误不再只是一种个人怪癖——人对他人的了解是间接的,受迹象、传闻、社会地位以及相信的愿望所左右。夏吕斯或许正确察觉到有人在隐瞒消息,却一再误判别人知道什么,也误判莫雷尔的感受。他所想象的安全感之所以持续,恰恰是因为周围的人让他继续把沉默错当成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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