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对阿尔贝蒂娜的迷恋

追忆似水年华

叙述者对阿尔贝蒂娜的迷恋,不仅决定了他去往何处,也支配着他体验距离、艺术与记忆的方式。他为她的出游安排马车,后来又安排汽车,却把分开说成谨慎之举或各自享乐;在他心中,道路与海风仍将两人联结在一起。这段关系鲜明地体现了他反复追逐想象中难以捉摸的人物这一模式——即使正在远离阿尔贝蒂娜,他仍一心想着返回她身边。

关怀、舒适与分离的艺术

叙述者的体贴最初表现为实际的关怀。一个酷热的日子里,他担心阿尔贝蒂娜已经被火车和长途步行弄得浑身发热,若不得不坐在阳光照不到的潮湿洼地里静候,可能会着凉。他记得她既喜欢舒适,也喜欢奢华,于是安排巴尔贝克一家马厩出租行每天派马车来接他们。这个举动十分体贴,但也让他能够掌控两人相处时的条件和路线。

在圣让德拉埃兹,阿尔贝蒂娜想与他一起参观教堂,这令原先的安排变得难以为继。她谈起共同欣赏这座古迹的乐趣,而他却认为,自己只有独自一人,或假装独处并保持沉默,才能体验美好的事物。他没有解释这种差异,而是告诉她自己必须离开——他也许会去拜访维尔迪兰夫人或坎布勒梅一家,或者在巴尔贝克与母亲待上一小时,但不会去更远的地方。因此,他提出分开,既是对自己私下欣赏艺术的方式加以维护,也是谨慎限定自己将前往何处的一种说法。

阿尔贝蒂娜抱怨说,圣让德拉埃兹与拉拉斯皮耶尔方向相反,这揭示了这种安排的局限——选择一个地方,似乎就意味着游客一整天都被困在那里。叙述者暗中从圣法尔若订了一辆汽车作为回应。阿尔贝蒂娜来到饭店,听见发动机声时,先是惊讶,继而欣喜;上楼后,叙述者拿出自己藏起来的帽子与面纱送给她。衣物和汽车使她能够体面出行,而这场惊喜则把实际的解决办法变成了亲密的体贴表达。

这场景也让他们的出游成为一场公开表演。艾梅跟着他们下楼,为阿尔贝蒂娜的穿着和他们不同寻常的交通工具感到自豪,并告诉司机,自己有幸载送一位公主。司机起初拒绝让叙述者上车,以为自己受雇于西蒙内小姐;艾梅向他说明了情况。阿尔贝蒂娜要求把车篷升起来,好让人看见她的新衣物,等他们想要独处时再放下车篷。于是,汽车既带来舒适,也充当展示的舞台,并让两人能够控制自己被人看见的程度。

汽车重新安排距离

汽车改变了一天的尺度。阿尔贝蒂娜怀疑他们是否能先去圣让德拉埃兹,再继续前往拉拉斯皮耶尔,因为这两个目的地似乎分属两趟不同的出游。司机解释说,圣让只在二十分钟路程之外,从凯特奥姆继续前往拉拉斯皮耶尔也用不了三十五分钟。车辆驶出后,一跃便跨过良马要走二十步才能经过的距离;叙述者由此明白,距离并非固定不变,而是空间与时间之间的关系,会因速度而改变。

这种扩大的行动范围让分开更容易安排,却没有让叙述者在情感上独立起来。阿尔贝蒂娜选择留在圣让德拉埃兹作画时,他可以途经古尔维尔和费泰讷,一直走到圣马尔勒维约和克里凯托,再回来接她。他表现得仿佛自己另有事务和乐趣,也仿佛离开她是出于自己的选择。然而,他说自己的思绪仍停留在她身上。这些出游形成了反复出现的节奏——她留下作画,他离开,而他的心思又把旅程转变成另一种关注她的方式。

有时,他并未走出古尔维尔上方的平原多远。那里的景色酷似贡布雷之外、通往梅塞格利兹小路的平原,使往日的景致进入当下的出游。即使离阿尔贝蒂娜很远,他仍想象柔和的海风毫无阻碍地吹向凯特奥姆和圣让德拉埃兹,吹动她头顶的枝叶,轻抚她的脸庞。这股想象中的气流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他所谓的双重联系——他们可以彼此看不见、听不见,却仍在他的思绪中相伴。事实上,分离并未消除;它被转化成一种私密的相连幻象。

熟悉的道路,不断变化的追逐对象

叙述者返回阿尔贝蒂娜时所走的道路,也承载着他从前的依恋。在海面透过枝叶显现之前,他曾闭上眼睛,在心中凝望大海,把它看作一个古老而躁动的存在。如今,这些道路主要成了返回阿尔贝蒂娜身边的途径。熟悉的转弯和笔直路段令他想起从前对斯泰尔马里亚小姐的追求,正如他曾经因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可能经过而在街上行走,让自己的行动朝着相似的方向展开。实际的道路依然如故,但赋予它们情感意义的人却变了。

这种重复促使他作出更广泛的认识——他反复追逐那些与自身想象紧密相连的人。他思忖,财富、成功与显赫地位并不能满足他这类人;他们追求“幻影”,为了追逐幻影而把其他抱负置于次要地位,等最初的对象逐渐淡去,便转而追逐另一个对象。这种模式也可能反转——某个幻影被遗忘之后,仍可能再次成为追求对象。阿尔贝蒂娜并非一段稳定恋爱历程中最新出现的爱人。她是当下欲望结构的焦点;这个结构曾包括吉尔贝特与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也会在其间经历其他依恋之后,再回到先前的人物身上。

叙述者甚至设想,斯万临终之前或许能够回答——他当初为何如此费力追求吉尔贝特与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后来却又沉迷于阿尔贝蒂娜。巴尔贝克周边的道路仿佛充满了一个个幻影——人们追逐它们,忘却它们,又重新追逐它们;有时只为一次会面,仿佛那次会面能使人接触一种虚幻的生活,随后它又再次消失。于是,欲望表面上集中于某一个人,却同时具有改变方向、反复重现,并使失去的对象重新变得诱人的能力。

工作、时间与占有的限度

景色呈现了一种比叙述者当下的渴望更为长久的时间尺度。他看见梨树、苹果树和柽柳都将比自己活得更久,便把它们的持久视为无声的劝告,提醒自己在最终长眠之前开始工作。这一刻形成了鲜明对照——他把精力耗费在难以捉摸的人身上,同时也有可能把自己引向能够长久留存的工作。这里并未说明他已经解决了这种矛盾;恰恰在他的思绪仍围绕阿尔贝蒂娜打转时,这种矛盾显现了出来。

他抵达凯特奥姆后,沿着一条低洼小路跑下去,踏着木板越过溪流,发现阿尔贝蒂娜正在教堂前作画。教堂尖塔被描写成带刺的红色,光滑的门楣则仿佛绽放出手持蜡烛的天使。阿尔贝蒂娜试着画出那些人物,模仿埃尔斯蒂尔挥洒自如的笔触,努力追随他教会她从中看出的高贵节奏。叙述者先前曾怀疑艺术感受能否与人分享;然而,在这个场景里,阿尔贝蒂娜正在按照另一位老师塑造的艺术视野创作,而他就在她身旁。她收拾好作画用品后,两人互相倚靠着走回小路上方;身后的教堂似乎再次安静下来,只听见溪流持续的潺潺声。

他们改走另一条路返回,让这次相遇延续为最后一场共同观赏。在马库维尔-洛格耶勒兹,夕阳为这座一半新建、一半修复的教堂镀上了一层岁月的光泽;浮雕和雕像仿佛悬浮在一层明亮而似水的光泽之下。两人下车观看,并在周围漫步。因此,这次出游并未解决叙述者在独处与分享体验之间的冲突,却借由反复交替的离去、想象中的相连、归来,以及短暂的身体相伴与共同观看,为他的依恋赋予了一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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