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吕斯男爵的同性欲望
追忆似水年华夏吕斯男爵的同性欲望既影响他的私人依恋,也影响他在社交场合中的行止,但这种欲望从未以单一而简单明了的方式显现。他的欲望遭到隐瞒、误传或误解;在贵族圈子之外,他的贵族身份可能无人知晓;而他努力维持的阳刚举止,又与叙事所描述的日益女性化的风度不相协调。由此形成的肖像表明,欲望不仅会改变他追求的对象,也会改变他如何表现身份、理解他人。
身份与社交可见性
夏吕斯男爵的性声誉因听众而大不相同。在圣日耳曼郊区,他的家世和等级广为人知,大多数人不会议论他的道德;有些人几乎没有察觉,另一些人则认为他的友谊虽热烈,却止于柏拉图式情谊;少数消息灵通者则谨慎地守着所知的一切。离开那个圈子后,有关他性倾向的传闻便更公开地流传。这种反差表明,可见性与其说取决于某个单一的公开事实,不如说取决于谁掌握相关的社交规则与信息。
这些传闻还受到身份混淆的扭曲。在艺术界和戏剧界,人们把夏吕斯男爵与另一名男子混为一谈;那人名字相近,曾在一次臭名昭著的警方突袭中被捕。有些声称与男爵有过交往的男子之所以相信自己的说法,是因为他们以为那另一个人就是他。这种混淆起初损害了真正的夏吕斯男爵的声誉,后来却也给了他否认的理由——他可以回答说,传闻中的行为并非出自他。另一项流言的来源,是他与一位作家的亲密友谊;这段友谊完全纯洁,而这位作家也因同样不实的名声而受到议论。因此,叙事将男爵真实的性倾向与附会在他身上的不准确说法区分开来,同时展现流言如何既能揭露,也能遮蔽。
与此同时,社会等级并非人人都能辨认。在专业界和艺术界,夏吕斯男爵被视为性倒错的典型,但他的贵族出身与地位却无人知晓。因此,雕塑家听说维尔迪兰夫妇会接待他时大为惊讶,并根据听来的男爵道德声誉,断定他的社会地位必定也很低。这一误解揭示,名号的声望只有在懂得如何解读它的人群中才有力量——在一个社交圈里,夏吕斯男爵的头衔足以引人注目;在另一个圈子里,这头衔根本不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进入维尔迪兰社交圈
夏吕斯男爵与莫雷尔来到维尔迪兰夫妇家时,对他而言,去那里赴宴与其说是进入社交界,不如说是走进一个声名不佳的地方。他的矜持与不安扰乱了他一贯试图营造的阳刚、冷峻形象。相反,他以明显谦恭的态度接近维尔迪兰夫人;他的举止既受他向地位较低者所表现的礼貌影响,也受他想象自己如何进入陌生客厅时所依循的社交礼法影响。
叙述者将这一幕解读为刻意塑造形象与习惯举止的碰撞。夏吕斯男爵一直试图掩饰叙述者所谓的天性缺陷,并把自己表现得阳刚。然而,当他感到不安而表现得谦恭时,他的动作和神情似乎带上了一位贵妇人的风度。叙事并未把这种表现视为简单而恒定的本质,而是区分了遗传特征与生活习惯——后者形成于他长期从女性的角度想象自身的生活。此次社交相遇显露出男爵意欲摆出的姿态与实际表现出来的举止之间的差异。
同样的差异也体现在叙述者对夏吕斯男爵社交判断的叙述中。晚餐时,科塔尔显眼的微笑与眨眼使男爵怀疑这位教授也有与他相同的性倾向,并正在向他示好。夏吕斯男爵随即冷落了自己觉得没有吸引力的人,尽管他追求心仪男子时也可能热烈主动。他的反应显露出一种鲜明的不对称——他无法忍受不受欢迎的示好,自己却可能执着地追求另一名男子。
欲望、猜疑与解读他人
起初,夏吕斯男爵不仅把科塔尔视为不受欢迎的追求者,也怀疑他可能是莫雷尔的情敌。男爵对伴侣的依恋,以及害怕另一个男人把莫雷尔引开的忧虑,使这种猜疑愈发强烈。叙事将这种警惕比作商人对竞争者的敌意,但重点在于欲望如何令观察转化为威胁——一个微笑成了证据,另一个人可能怀有的兴趣也成了对珍视关系的危险。
他的确信并未持续多久。叙述者称,夏吕斯男爵能够极快辨认出与自己同类的男子,虽然偶尔也会短暂认错。最初判断失误后,男爵便看出科塔尔并无与他相同的性倾向,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莫雷尔,都不必担心教授的注意。他恢复平静,又摆出调情的神态。这一幕将自我认知与猜疑联系起来——使夏吕斯男爵警觉他人的同一种能力,也为焦虑的误读提供了依据。
叙事将男爵对科塔尔的反应,与他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态度相对照;后者对他的热情令他恼火,却也使他感到受宠若惊。这一反差说明,对他而言,被人爱慕并非一概令人苦恼;感受取决于爱慕者是谁,以及他是否也对对方怀有欲望。叙事由此将这一幕拓展为对不受欢迎的爱情的思考,同时保留了夏吕斯男爵反应的特殊意味——他会追求令自己心动的人,也会拒绝——有时拒绝得十分显眼——那些并不吸引他的人。
性别化举止与自我转变
叙述夏吕斯男爵出现在维尔迪兰夫妇家中的情形时,叙事区分了生理或遗传方面的解释,以及归因于其内在生活的转变。叙述者承认生理过程或许促成了这种变化,却坚持认为,所记述的改变源于精神层面。按照叙述者的比喻,持续思虑能够影响一个人的健康;同样,持续对男性怀有柔情,也能改变夏吕斯男爵的行动姿态与外在表现。想象中的裙子成了一个意象,象征日益妨碍他维持自己刻意培养的阳刚形象的举止。
这种解读将性别化身份呈现为一个持续形成的过程,而非一种可以轻易穿上或脱下的固定伪装。夏吕斯男爵费力地试图表现得阳刚,但他的趣味始终未变;随着时间流逝,那些因他把自己感受为女性而形成的习惯,使他的外表显得愈发女性化。叙述者还补充说,这种观看自身的方式甚至影响他处理社会问题的态度,并指出,反复自欺可能使一个人渐渐不再察觉自己正在受骗。因此,他的表现并非仅仅是一种外在策略,而是与他理解自身时所依凭的感知和习惯交织在一起。
叙事意义与认知限度
小说将夏吕斯男爵的欲望置于一个更广阔的社交沉默与政治分裂图景之中。例如,对反德雷福斯派观点的叙述,区分了社会公开宣称的内容与成员私下可能猜到或知道的事情;男爵的声誉也同样会随着他穿行于不同社交圈而改变。这些平行事例并未将政治立场与性身份等同起来,而是表明,公共判断受到群体忠诚、信息不全以及从众压力的塑造。
因此,叙事通过几种彼此竞争的证据来呈现夏吕斯男爵的性倒错——私人欲望、习惯动作、暗语式的辨认、流言以及受等级限制的知识。故事并未把这些线索归结为一种所有旁观者都能看透的单一公共身份。科塔尔暧昧的举止短暂地蒙骗了男爵;艺术界的人把他与另一名男子混为一谈;贵族社会往往避免说出某些圈内人所知的事情。在这些相遇中,隐瞒既非绝对,也不彻底——它是一种不断变化的社交状态,由误认维系,又会因识破而中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