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创伤与遗忘
重逢《记忆、创伤与遗忘》呈现了汉斯·施瓦茨刻意从自己的德国过往中退避,与那些持续塑造其人生的记忆之间的挣扎。过去首先以他回忆与康拉丁·冯·霍恩费尔斯相识的形式到来,继而成为与父母去世和德国相关、尚未愈合的创伤,最后则化为一份学校纪念名册,迫使汉斯面对最亲密朋友的命运。结尾表明,记忆既是一种创伤,也是一种认知——汉斯曾试图遗忘,但他一直回避的名字,最终却是他必须读出的名字。
记忆作为持续的存在
汉斯将自己与康拉丁关系的开端定在1932年2月;当时他十六岁,就读于斯图加特的卡尔·亚历山大文理中学。他记得两人初次相遇的日期和时刻,称康拉丁是他最大幸福与最大绝望的源头。这段回忆的精准,与他对随后岁月的描述形成对照——二十五年有余,九千多天,其中许多日子在他看来空虚无望。记忆并非只是完整地保存过去;与康拉丁相遇的往事依然清晰可见,与汉斯所描述的那段被抽空了意义的漫长岁月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对照使学校不只是一个背景。汉斯指出,这是一所创建于1521年的知名学府,但这段回忆的情感力量,来自他记得的教室,以及那些后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死去的同学。这个场景将一段个人生活的开端——康拉丁走进汉斯生命的时刻——与一段尚未到来的失落历史联系起来。回望之时,这次相遇承载着少年汉斯尚不可能知晓的事实——友谊将与悲痛密不可分,而那些被记作同学的人,也将因战争与死亡而分离。
家庭丧失与对德国的拒绝
汉斯与德国关系中最深的断裂,与他的父母紧密相连。一名纳粹分子驻守在他父亲的诊所外,张贴反犹主义告示。汉斯的父亲曾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他穿上军官制服,佩戴包括铁十字勋章(一级)在内的勋章,站到张贴告示的人旁边。人群聚集起来,敌意转向那名纳粹分子;此人最终离开,也没有人接替他。这件事让汉斯记住了父亲在公众面前的反抗,却没有带来拯救或和解——几天后,汉斯的母亲熟睡时,他的父亲打开煤气,两人双双身亡。
此后,汉斯说,只要可能,他就避免与德国人见面,也不读德国书籍,连荷尔德林的作品也不读。他将自己的努力描述为试图遗忘,同时也承认创伤并未愈合。他仍能使用德语;虽然不喜欢说德语,但面对德国人时,他会以自己说德语有困难作为保护自己的表象。他对曾因反抗阿道夫·希特勒而入狱的人则另当别论,会先查明他们的经历,再决定是否信任他们。即便如此,他们自身的负罪感,以及他努力掩饰自己其实能轻易说德语这一点,都表明这种接触并未消除他的戒备。德国并不只是他离开的地方;与德国有关的种种提醒会重新揭开一段他试图保持距离的历史。
被当下打断的回忆
与一名来自符腾堡的男子相遇,使流亡生活与记忆之间的距离凸显出来。汉斯询问斯图加特发生了什么,得知这座城市有四分之三遭到毁坏。随后,他问起卡尔·亚历山大文理中学。在接下来的交谈中,汉斯笑了,却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笑声的缘由。对方坚持说这并不好笑,汉斯便重复说,确实没有什么好笑的。他的反应依然难以捉摸,并未带来释然——过去已经浮现,但对于一个无法分担其中私人分量的人,他无法让这段往事变得可以理解。
学校后来发来的信函,为这段埋藏的联系赋予了具体形式。信函出乎意料地寄来,附有一本写着姓名的小册子,请汉斯为一座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遇难校友的战争纪念碑捐款。他起初想把它扔掉,拒绝承认自己与这些死者有什么联系,并坚称自己已将生命中的十七年割舍出去。然而,信函认定他曾是学校群体的一员。他最初的反应是在强调分离;而这些名字使这种分离难以维持。
名字与确认的延迟
汉斯读了信函,得知有四百名男生遇难或下落不明。他按字母顺序逐一查看姓名,同时刻意避开H字母部分。有几个名字唤起了程度各异的记忆——弗里茨·阿达尔贝特是他几乎记不起的前同学;卡尔·贝伦斯也只作为一个名字让他感到熟悉;库尔特·弗兰克使他想起一个自己喜欢、也为之惋惜的男孩;雨果·穆勒则重新浮现为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像。这份名册并未同等地重现每一个死去的男孩。它让人看见,一个人过去的生活与另一个人记忆中留下的片段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差距。
博拉赫和舒尔茨这两个名字引起了另一种反应。汉斯清楚地记得他们,因为他们曾写了一首针对他的反犹主义诗歌;他认为他们死有余辜,但对这一判断所加的保留,也显露出其中的道德不安。随后,他没有读H字母部分的名字便看完了名册,并发现自己班上四十六名男生中,有二十六人为das 1000-jährige Reich而死。这个数字将个别姓名变成集体失落的记录,却没有解决汉斯个人的问题。他放下名册后,等待、工作、打电话、口述信件,却始终无法置之不理,也无法让自己查找那个萦绕心头的名字。
尚未翻到的H字母页
起初,汉斯考虑毁掉这本册子。他问自己,知道真相是否重要,因为他相信,无论康拉丁是生是死,自己都再也见不到他。然而,门可能会打开、康拉丁可能会走进来的念头,仍然挥之不去。汉斯一边试图认定答案无关紧要,一边留心听着脚步声。这种拖延使阅读成为场景的核心冲突——名册既是一份正式记录,也是对他所拒绝的过去的提醒,还可能终结他对朋友命运的不确定。
汉斯拿起册子,几乎要把它撕碎,随后却停了下来。他颤抖着翻到H字母部分,读到康拉丁·冯·霍恩费尔斯因卷入刺杀阿道夫·希特勒的阴谋而被处决。这一发现将学校纪念名册与汉斯的私人历史连在一起——这位失踪的朋友并非只是死者中的另一个名字,而名册同时揭示了他的死因以及他对希特勒的反抗。结尾并未声称记忆治愈了汉斯,也没有说流亡和死亡夺走的一切得以恢复。相反,它展现了刻意遗忘的限度。经过数十年的回避,这个名字终于被读出,而汉斯曾试图从生命中割舍的历史,也以答案的力量重返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