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丝特与琼相互映照又疏离

钟形罩

埃丝特·格林伍德与琼·吉林之间的关系既亲密又令人不安,也难以界定。起初,埃丝特只是冷淡地远远认识琼;后来,她将琼描述为一个独立却相似的危机,显现在自己身旁。两人的相伴逐渐变成埃丝特期望珍惜的情谊,尽管她无法完全理解琼的感受,也无法想象女性会在彼此身上发现什么。随后,琼的死将这种不确定的亲近转化为悲伤、责任,以及与另一段生命现实的最后一次相遇。

从疏远到身不由己的接近

埃丝特在精神病院发现琼时,琼的房间被布置成埃丝特房间的镜像,连衣橱、梳妆台、桌子、椅子,以及印着一个大大的蓝色字母C的白毯都一模一样。这种相似令埃丝特不禁猜想,琼得知她住在哪里后,是不是为了开玩笑才也住进来。她没料到两人会如此接近——在此之前,她只是在远处冷淡地认识琼。这些镜像般的房间让两人的关系立刻有了视觉上的呈现,但埃丝特的怀疑也表明,她很难坦然看待琼的出现。

琼并非只是碰巧与埃丝特住在同一家机构的熟人。后来,埃丝特想象自己的一生总在每次危机时被琼的再度出现打断,仿佛琼回来是为了提醒她曾经的模样与经历。埃丝特甚至怀疑琼是自己虚构出来的。这种不确定并不意味着琼并不存在;它揭示出,在埃丝特的感受中,琼已与她自身的经历紧密交织,成为一种映照。琼仍是另一个人,但她的存在使埃丝特不再觉得自己的危机独一无二。

认同、厌恶与另一个自我

埃丝特对琼的反应始终交织着矛盾。她说自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也承认心底根深蒂固地厌恶琼,却同时坦言琼令她着迷。她坚持说,琼的想法和感受并非自己的,但两者又足够相近,仿佛是她自身的另一幅讽刺而阴郁的画像。因此,这段关系同时依赖相似与抗拒——琼让埃丝特得以看见一场与自己平行的危机;但琼的不同又使这种平行无法化为简单的认同。

埃丝特叙述中的生理性厌恶,使这种双重性更加鲜明。琼那像玉米皮似的嗓音令埃丝特想吐,而她硕大、闪亮的牙齿则深深印在埃丝特对她的记忆中。这些反应并未抵消着迷之情,而是与之并存。埃丝特观察琼时几乎把她当作异类,将她比作火星人,或一只疣特别多的癞蛤蟆;与此同时,她也承认,两人的人生令彼此足够接近,琼的内心世界仿佛回响着自己的心境。这种怪诞的比喻表达了疏离,但埃丝特持续关注琼,也表明她无法将琼简单地视作令人厌恶之人而置之不理。

两人的相似也动摇了埃丝特对女性亲密关系的理解。琼说她比起巴迪·威拉德更喜欢埃丝特时,埃丝特想起大学宿舍里的一桩丑闻——两名女性总是形影不离,据说还被人发现拥抱在一起。当时,埃丝特无法想象男性或女性在同性关系中究竟会做什么。后来,她问诺兰医生,一个女人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看到什么,是在男人身上看不到的;诺兰医生回答:“温柔。”琼的爱意使这个问题与埃丝特切身相关,尽管她的叙述并未消除自己对欲望的困惑,也没有将两人的关系界定为恋爱关系。

友谊与一种可能的未来

琼表达了依恋,但埃丝特并未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回应。琼对埃丝特说:“我喜欢你。我比喜欢巴迪更喜欢你。”埃丝特记录下这句话,同时保留着始终未消的疑虑,并未将其当作足以确定两人关系的宣言。她的回应更谨慎,却也更持久——尽管心里有很深的保留,她想自己会永远珍惜琼。这一区别很重要。琼明确表达了爱意;埃丝特承认两人之间存在联结,却仍感到不适与疏离。

有一段时间,这段关系延伸到了精神病院之外。琼直到那一周才刚刚重新获得进城许可。她告诉埃丝特,自己会和护士肯尼迪住在剑桥,因为护士的室友结婚后,她们可以合租一套公寓。埃丝特和琼举起苹果酒杯,轻轻碰杯。埃丝特想象两人是被某种压倒性的处境逼到一起,仿佛遭遇战争或瘟疫,共享着一个只属于她们的世界。这个比喻让两人的亲近既显得真实,又仿佛取决于特定处境——一场将她们与日常生活隔开的危机使她们成为同伴,而琼计划离开,则为这个共同世界划定了一个近在眼前的界限。

埃丝特与琼的关系也受其与巴迪之间的联系影响。琼说巴迪自以为了解所有女人,并拒绝了他;同时,她告诉埃丝特自己更喜欢她。对埃丝特而言,琼早已被纳入自己那些危机的叙述中;这种对照使琼既成了巴迪那些看法的另一种选择,也成了一个令人不安地贴近埃丝特过去的见证者。她们的相伴并未被描绘成毫无保留的拯救,也不是完美的相互理解。它的力量在于,即使有恼怒、差异,以及埃丝特无法充分想象琼内心世界的局限,爱意仍然存在。

死亡与这段关系的意义

戈登医生告诉埃丝特琼已被发现时,两人的关系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这个消息以被动语态传达;埃丝特说,这让她的血液流动都慢了下来。她问琼在哪儿被发现,奎因医生回答说,一名勤务员上班时发现了琼。埃丝特那句没有说完的问题,得到了直接的回答——琼死了,她上吊自杀。这个消息终结了两人曾谈及的未来,包括琼离开去剑桥的计划,也意味着她们最后共享的世界将只留在埃丝特的记忆里。

琼死后,护士肯尼迪搬到了别处,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埃丝特意识到,除了通过护士的公寓联系欧文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找到她,于是得出结论:“我完全自由了。”在叙述中,这种实际意义上的自由与葬礼安排出现在同一段里,但它并未抹去两人的关系。琼的父母邀请埃丝特参加葬礼,吉林太太说埃丝特曾是琼最好的朋友之一。这番话从外人角度为两人的亲近命名,而埃丝特自己一直未能明确说出这个称谓。诺兰医生告诉埃丝特,她不必去,也可以写信说医生认为她最好不要参加;既有邀请,又获准拒绝,埃丝特不得不面对这段友谊在琼再也无法替自己开口之后,对她提出了什么要求。

埃丝特想象坟墓是一道六英尺深、挖在坚硬地面上的缺口,伤口被当地发黄的泥土封住,随后又被降雪抹去。面对埋葬与消失的景象,她听见自己心底那句昔日的豪言:“我活着,我活着,我活着。”琼的死并未变成埃丝特的死;相反,它让埃丝特直面琼命运不可化约的独立性,也直面自己生命仍在继续跳动的事实。这段关系最终的意义就在于这种张力——琼曾是埃丝特那令人不安的镜像,却从来不只是她的复制品;而悲伤使两人之间的差异再也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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