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丝特与母亲亲密而紧张的关系

钟形罩

埃丝特·格林伍德与母亲关系亲密,但随着危机加深,两人都无法向对方充分解释这一切,关系也日渐紧张。母亲在她与医生之间传递信息,并在住院期间一直陪伴她;然而,埃丝特感受到的照料却掺杂着怀疑、强迫,以及她对掌控自己身体所怀有的强烈需求。这段关系的核心矛盾并非缺少关心,而是令人痛苦的错位——母亲向医学权威寻求指导,并追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埃丝特需要的却是坦诚、事先告知,以及自行作出决定的空间。

医疗权威之下的照料

埃丝特见到戈登医生时,拿出写给多琳的一封信的几片碎纸,似乎是想让他判断其中的含义。他却说想和她母亲谈谈。埃丝特答应了,但随即对这个打算感到不安——她担心他会告诉母亲应该把她关起来。她把所有碎纸都收了起来,以免他拼凑出她的逃跑计划;离开诊室时,她的恐惧和打算仍未透露。这一幕显示,她几乎不相信医生和母亲之间的谈话会把她当作平等的参与者。

会面结束后,埃丝特看着母亲走进戈登医生办公楼的入口,又看着她回来时身影逐渐变大。母亲发动汽车前没有看她。她们驾车驶过榆树下方时,母亲转述了医生的结论——他认为埃丝特并未好转,建议她去沃尔顿的私人医院接受电休克治疗。这个消息传到埃丝特耳中,仿佛是一条讲述别人的可怕新闻。她问医生是不是说她必须住在那里;母亲回答不是,但埃丝特觉得她可能在撒谎,便要求她说实话。母亲保证自己一向说实话,最后却以泪水收场,并未重新建立信任。这番对话使母亲成了传达令人恐惧的医疗决定的人;而埃丝特对真相的坚持,则暴露出她们之间的沟通已多么脆弱。

关于性别与痛苦的共同经历

母女之间的隔阂,也与她们各自对女性生活的认识有关。早些时候,埃丝特在巴迪·威拉德身边看着一名女子分娩。她看见那女子的身体,听见她不停地发出非人的呻吟;之后,巴迪解释说,有一种药能让她忘记疼痛。埃丝特不接受遗忘这种说法——她想象疼痛正等在一条隐秘的走廊里,随时会打开牢门,再把那女子关进去;她觉得这种药听起来像是男人会发明的东西。这一幕让她切身感受到分娩的代价,也影响了她后来向诺兰医生谈论婚姻和母亲身份时的想法。

母亲给她寄了一篇《读者文摘》上的文章,作者是一位已婚、有孩子的女律师,题为《为贞洁辩护》。文章主张女人不应与丈夫以外的人发生性关系,并声称婚姻能让男女不同的情感世界结合起来。母亲把这些建议说成女孩只有等到为时已晚才会懂得的知识,因此必须听从有经验的女人。埃丝特后来向诺兰医生讲述这番建议时,将母亲的指导与自己对怀孕以及受男人控制的恐惧联系起来。母亲或许是想保护女儿,但这番劝告也以性行为和婚姻规则的形式出现,并没有帮助埃丝特摆脱她预见到的风险。

危机、禁闭与退缩

埃丝特接受治疗后,母亲的关心与埃丝特对照料的感受之间的鸿沟变得更加严重。在戈登医生的医院里,她跟着他那穿着深色夹克的背影上楼。石榴石色的地毯换成棕色油毡地板,接着是一条两侧尽是紧闭白门的走廊;远处有个女人在喊叫。空荡荡的房间里,带栏杆的窗户,以及门、壁橱和抽屉上的锁,在治疗开始前就显露出禁闭意味。埃丝特躺在床上,护士取下她的手表和发夹,戈登医生则把一台机器推到她脑后。他把金属电极片贴在她头部两侧,用带子固定,再给她一根电线让她咬住。这项治疗是母亲协助安排的医疗疗程之一,但这一幕呈现的是埃丝特身体的脆弱,以及机构对她周遭环境的控制。

埃丝特接受照料后,母女关系依旧艰难。她觉得来探望的人都在拿她和从前的自己,以及他们希望她变成的样子相比较;她希望他们都别来打扰她。母亲是这些访客中最令她难以忍受的,并不是因为母亲责骂她,而是因为母亲一再悲伤地追问自己做错了什么。母亲认为医生怀疑她的教养方式,还提到他们询问埃丝特的如厕训练情况,并强调埃丝特很早就学会了,从未给她添麻烦。她的解释把精神危机变成了有关母亲责任和童年管教的问题。与此同时,埃丝特把这些探望感受成又一次要求她作出交代,而她只想获得安宁。

信任、背叛与不安的独立

埃丝特后来与诺兰医生建立的关系带来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因此信任被辜负时尤其令人痛苦。她说自己爱诺兰医生、信任她,什么都告诉了她;诺兰医生也答应过,如果埃丝特还需要接受电休克治疗,会提前告知她。护士暗示埃丝特要接受治疗时,她没有回房间,而是躲进一处凹室。她说,伤害她的不只是治疗本身,还有诺兰医生明目张胆的背叛——要是前一晚就告诉她,她会熬过一个充满恐惧的夜晚,第二天再镇定地面对治疗。这一对比说明,埃丝特需要负责照料她的人提前告知,让她有机会做好准备;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母亲早先的保证没能消除她的恐惧。

母女之间的联系并未以简单的和解或决裂告终。在家时,埃丝特等到汽车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声,接着引擎声渐渐消失;然后她穿好衣服,在一只淡蓝色信封背面写下“我要出去走很久”,把纸条留在母亲会看见的地方。这则经过斟酌的信息既是沟通,也是离去——埃丝特并非不作解释便消失,而是选择自己的措辞,并按照自己的方式离开。后来,母亲仍会来探望并焦虑地发问,而埃丝特仍觉得这种关注令人侵扰、难以承受。

保护的限度

埃丝特谈及避孕和性自主时,母女之间的冲突变得格外鲜明。她告诉诺兰医生,自己痛恨受男人摆布的念头,并形容一个孩子像根大棒悬在头顶,用来让她循规蹈矩。当诺兰医生问她,如果没有怀孕的风险,她是否会采取不同做法时,她回答会,接着讲起母亲寄来的贞洁文章。这番对话表明,埃丝特认为母亲的建议属于一种更广泛的安排——怀孕和婚姻会限制女人的选择。母亲旨在保护她的劝告无法消除她所恐惧的生育危险;相反,劝告虽帮她指出了危险,却没有提供避开危险的办法。

即便如此,这段关系中仍既有具体的关怀,也有冲突。埃丝特去接受避孕器具的安装时,没有编造自己要嫁给水手的故事,而是直接同意接受检查。她把安装避孕器具想象成摆脱恐惧、不因性关系而嫁给不合适的人,以及免于被送进收容未安装避孕器具的贫穷女孩的机构的自由。回程时,盒子用普通的棕色纸包着放在她腿上,她感到轻松了一些。这一刻没有呈现母亲直接参与其中,却清楚显示出埃丝特试图在母亲所代表的种种劝告和限制中争取自主权。她们仍因亲近和关心而维系着联系,但这份纽带不能简化为母亲的保护——埃丝特要重新获得自主能力,依靠的是母亲无法替她作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