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与奥蕾莉亚·普拉斯的母女关系及《钟形罩》争议

钟形罩

西尔维娅·普拉斯与奥蕾莉亚·普拉斯的母女关系,既体现在小说中,也见于小说的出版史;它将务实的关怀与围绕女性工作、婚姻以及讲述痛苦人生的权力所产生的冲突交织在一起。丈夫去世后,奥蕾莉亚的建议受到维持生计这一需要的影响;西尔维娅在小说中的对应人物则在听取这些建议时,担心家务和生育角色会堵死自己的抱负。多年后,奥蕾莉亚反对小说在美国出版,认为书中那些容易辨认的人物肖像可能伤害曾在西尔维娅精神崩溃期间支持过她的人。

务实建议及其局限

小说中,叙述者回忆,父亲去世后,母亲靠教速记和打字养家,尽管她暗地里厌恶这份工作,也怨恨丈夫去世时没有留下钱财。她一再劝女儿大学毕业后学速记,称这是英语专业学位的一项实用补充。她援引以编织帐篷为业的使徒,说明谋生是出于必要,而非个人志向。

女儿的抗拒并非单纯否定母亲的经历。她承认自己不会速记,也明白这会带来实际后果——作为英语专业毕业生,她可能很难找到好工作。但母亲设想的职业,是让她成为一名熟练的秘书,为有抱负的男人记录信件。叙述者厌恶为男人服务的前景,宁愿口述自己的信件。因此,她们之间的分歧在于,谁有权使用语言,以及谁的劳动要为另一个人的抱负提供支撑。

围绕工作的冲突,与女儿对婚姻意味着无偿家务劳动的恐惧并行。她想象自己成为康斯坦丁的妻子,描绘了丈夫下班回家后,她做早餐、打扫卫生、铺床、准备晚餐和洗碗的生活。她将这种未来与威拉德太太联系起来——这位曾在私立学校任教的女性,每天都被家务占满。她丈夫的旧西装被仔细编织成一块地毯,最后却被拿来当厨房垫子,变得又脏又暗。在叙述者看来,这块垫子凝聚了她的恐惧——女人的才华会被转化为服务,随后又被视作可以丢弃之物。

母职、性与身体风险

叙述者对婚姻的焦虑,与她认为性和怀孕会带来不平等后果这一看法密不可分。母亲寄给她一篇《读者文摘》文章,作者是一位已婚、育有子女的女律师,文章为贞洁观辩护。文章劝女性只与丈夫发生性关系,并声称婚姻能恰当地结合男女不同的世界与情感。叙述者看出这套建议植根于男性主导的世界,但“没有完全可靠的方法可以避免怀孕”这一警告,在她自己的权衡中分量很重。

小说以分娩的身体现实检验这类抽象建议。叙述者和巴迪·威拉德一起观看一名女性分娩时,看见一张架高的桌子、金属脚蹬和各种器械;产妇的身体几乎只剩下隆起的腹部和双腿。那女人发出非人的呜呜声。巴迪后来解释说,她服用了某种药物,目的是让她忘记疼痛;叙述者并不相信这种说法能带来安慰,她把疼痛想象成一条漫长而封闭的走廊,女人或许会因为忘记当时有多痛,而再次被迫走进去。这一幕凸显了社会理想中的母职与女性身体所承受的痛苦之间的距离。

后来,叙述者告诉诺兰医生,她痛恨的是受男人摆布,头上还悬着生孩子的可能性,仿佛这能让她循规蹈矩。她将这种恐惧与母亲寄来的文章,以及已婚专家所声称的权威联系起来。她去做避孕用品的尺寸测量时,曾短暂考虑编造一个讨人喜欢的故事,说自己要嫁给一名水手,但随即打消念头,只是同意接受安排。她爬上检查台时,明白这项测量能让她摆脱恐惧,避免仅仅因为发生性关系便嫁给不合适的人,也能避免那些没有同样保障的穷女孩所面对的后果。这一情节使实际获得避孕措施成为母女关系中围绕建议、自主权与风险展开的更大冲突的具体一环。

小说与奥蕾莉亚的反对

奥蕾莉亚后来的叙述,让出版史清楚呈现出这段关系所涉及的利害。1970年,她致信西尔维娅在哈珀与罗出版社的编辑,谈及《钟形罩》即将推出的首个美国版本。她说,无论解释出版会造成怎样的伤害,还是从其他方面提出请求,都无法阻止出版;但她回忆起1962年7月初与西尔维娅最后几次谈话中的一次,那时西尔维娅的个人生活即将崩溃。西尔维娅曾谈到履行尤金·萨克斯顿基金会所提义务的压力;该基金会曾资助她创作一部小说。在规定的时间里,她经历了流产、阑尾切除手术,以及第二个孩子尼古拉斯的出生。

据奥蕾莉亚回忆,西尔维娅说,她取材于自身生活中的事件并加以虚构,以传达一个人在精神崩溃时感受到的孤立。她把书中的世界和人物描述为透过扭曲的钟形罩看见的景象,并说第二本书将展现同一个世界在健康状态下的样子。奥蕾莉亚强调,几乎每个人物都代表西尔维娅所爱的人,往往是漫画式的夸张形象;而在西尔维娅1953年精神崩溃期间,这些人曾主动提供时间、心力、关爱或经济帮助,持续了六个月。她担心,若单独阅读这部小说,它可能显得是极其忘恩负义之举,但她坚称忘恩负义并非西尔维娅的性格根基。

奥蕾莉亚还回忆说,随着小说广为流传、似乎即将成功,西尔维娅开始感到害怕。西尔维娅写信给弟弟,说这本书绝不能在美国出版。奥蕾莉亚援引书名,作为西尔维娅曾向她透露的内容、以及敏锐读者应当推知之事的线索,使小说的隐喻成为她阐释作品情感与自传意义的一部分。因此,她的信不仅记录了一位母亲对作品曝光的担忧,也记录了双方对于读者可能把什么误认为真实人物的直白写照存在分歧。

关怀、再现与冲突

这段关系不能简单归结为一位控制欲强的母亲与一位叛逆女儿之间的对立。奥蕾莉亚坚持让女儿学速记,源于她自己的经济经历——她靠教女儿应当掌握的那些技能养活了一家人。然而,这项建议也把女儿引向一种性别化职业,而女儿觉得这意味着为男人服务。反过来,女儿的抗拒不仅出于抽象的抱负,也受怀孕的现实风险、家务劳动的负担,以及婚姻可能终结她写作生涯的担忧所影响。

出版争议将这种摩擦延伸到文学再现的问题上。据称,西尔维娅原本打算通过一种扭曲的视角描绘精神崩溃时的孤立,而奥蕾莉亚担心读者会把漫画式的人物与曾帮助过西尔维娅的人对应起来。因此,她的叙述要求读者同时把握两种说法——小说取材于个人经历,但书中描绘并非对作者所爱之人的直接清单。母亲的警告与女儿据称作出的解释,最终汇聚于同一个意象——钟形罩——它既象征苦难,也提醒人们,透过痛苦观看的人生,可能会在讲述中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