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森塔尔对门格勒的追捕及其逃亡叙事

门格勒的消失

约瑟夫·门格勒与西蒙·维森塔尔的关系,与其说是一场直接的个人较量,不如说是一场受距离、信息不确定以及对逃犯下落的不同说法所塑造的追捕。艾希曼受审并被处决后,维森塔尔将大量精力投入追踪门格勒。然而,他对这名逃犯行踪的实际了解有限;为了弥补这一空白,他讲述了一些故事,夸大了自己希望世人不要遗忘的这个人的危险性与影响力。由此形成了一个重要的张力——维森塔尔帮助公众持续关注门格勒的罪行,但他戏剧化的讲述也模糊了有据可查的追捕与传奇之间的界限。

追捕者与逃犯

维森塔尔的追捕行动源于一段以家人与社群遭到毁灭为标记的人生。他的家族来自加利西亚,并在大屠杀期间遭到灭绝;他是家族中唯一的幸存者。战后,他开始收集纳粹战犯的资料,先在林茨,随后在维也纳建立犹太文献中心。他的工作兼具调查与公共倡议性质——他反对西德允许对逃犯适用追诉时效,并使持续追捕纳粹罪犯成为国际关注的议题。

他的公众声望部分建立在一个颇具感染力的自我形象之上——一名坚定不移的追捕者。自传《我追捕艾希曼》出版后,维森塔尔成为国际知名人物。书中声称他在抓获艾希曼一事上发挥了比实际情况更为关键的作用。因此,书中对追捕过程的叙述掩盖了其他人的工作——弗里茨·鲍尔(检察官)的前期工作仍属秘密,而摩萨德特工则受严格保密规定约束。这一早期的偏差构成了理解维森塔尔后来追捕门格勒的重要背景;在这场追捕中,公众叙事再次显得比现有信息更宏大、更确定。

维森塔尔设在维也纳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集中营地图,后来成为其工作的象征。他在那里收到死亡威胁;尤其在美国,他常被视为孤身奋战的复仇者。本书不仅将他描绘为不知疲倦的倡议者,也称他是极其出色的讲故事者和媒体运作者。这种能力帮助奥斯威辛的罪行持续处于公众视野之中;同时,它也让他关于门格勒逃亡的叙述传播得比其背后的情报依据所能支持的范围更广。

建立在不确定信息之上的追捕

艾希曼受审并被处决后,维森塔尔将大量精力转向门格勒。追捕行动是在一场规模更大的国际行动中展开的。赫尔曼·朗拜因收集证据并推动法律行动;弗赖堡的一名检察官于1959年签发逮捕令。西德当局后来公开声称门格勒拥有巴拉圭国籍并身处三国交界地区;摩萨德局长伊瑟·哈雷尔则考虑过在绑架艾希曼后将门格勒抓获的计划。这些行动的情报来源、方法和接触渠道各不相同。维森塔尔的说法尤其引人注目,但本书强调,他的情报网络正在失效,对门格勒藏身何处所知甚少。

这种不确定性并未使维森塔尔任由门格勒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他不断将门格勒描述成一名绝不能放任不管的逃犯,并散布一些说法,使他看起来仿佛总能逃过所有追捕。那些说法并非仅仅是对已证实行踪的报道——叙述称,维森塔尔添饰了一些不大可信的故事,以维持公众对追捕行动的兴趣。这一区别对理解两人的关系十分重要。门格勒确实是一名罪行应受追究的逃犯;然而,维森塔尔塑造的公众形象也将他变成了近乎神话般的对手。

故事及其戏剧化形式

1967年7月,维森塔尔出版《我们中间的凶手》,其中一章专门讲述门格勒,标题为《收集蓝眼睛的人》。这一章采用了一个关于摩萨德特工据称在巴里洛切遭谋杀的故事。按照维森塔尔的版本,这名金发美女特工曾在奥斯威辛被门格勒强行绝育;多年后,两人在舞会上跳舞时,门格勒认出了她手臂上的纹身,并在山路上将她逼下悬崖。本书将这一情节描述为对既有故事的挪用与扩写,而非两人相遇的确凿证据。

维森塔尔对门格勒的整体描绘,将他塑造成一名不停在国际间辗转的逃亡者。他声称自己曾在秘鲁、智利、巴西以及巴拉圭偏远的军营中追捕门格勒;在这一叙述中,门格勒有保镖,驾驶一辆大马力的黑色梅赛德斯,并经常出入亚松森最好的餐馆。另一则故事称,在加马尔·阿卜杜勒·纳赛尔拒绝他入境埃及后,门格勒与玛莎乘游艇前往希腊的基斯诺斯岛。一名受派调查此事的记者从独特酒店经理那里得知,一名德国男子和他的妻子前一天乘帆船离开,目的地不明。维森塔尔将这次离开描述为又一次逃脱。这些故事合在一起,使这名逃犯显得仿佛处处可见,却又无从定位。

最为复杂的逃脱故事,涉及一场据称由自称“十二人委员会”的奥斯威辛幸存者发动的突袭。维森塔尔将事件安排在1964年3月一个炎热的夜晚,地点是恩卡纳西翁的蒂罗尔酒店。按他的说法,这群人冲进二十六号房间,却发现床铺仍然温热;门格勒接到电话警告,早在十分钟前就穿着睡衣逃入丛林。这一情节赋予了逃犯近乎超自然的危险直觉。本书指出,这属于维森塔尔帮助构建的传奇,而非对突袭和逃脱确曾按此经过发生的证实。

隐秘藏身处与不断扩大的传奇

维森塔尔直到1967年出版的书末才透露他声称的门格勒藏身地点。他将门格勒安置在一个军事管制区内,该地区位于圣维森特港与卡洛斯·安东尼奥·洛佩斯堡垒之间;圣维森特港在亚松森至圣保罗公路沿线,堡垒则坐落于巴拉那河畔。据称,藏身处是一间小白屋,位于德国移民整饬过的丛林地带。按这一说法,有两条道路通往那里,两条路都由士兵和警察巡逻;四名配有无线电和对讲机的武装保镖负责看守门格勒,费用由他自掏腰包。这段具体的描述为逃犯如何能够一直逍遥法外提供了一个戏剧性的解释,尽管本书也显示,维森塔尔掌握的实际信息十分有限。

这种公开的谜团产生了书页之外的影响。1967年,有关门格勒无处不在的说法流传之际,这名逃犯正藏身于塞拉内格拉,并为追捕范围已缩小至巴拉圭的传闻感到担忧。他怀疑这些传闻是否是烟幕,并将其与摩萨德筹划抓捕艾希曼时流传的科威特假消息相提并论。这一对照将维森塔尔的公开说法置于门格勒自身惶惶不安的处境之中——即便未经证实的说法也可能加深他对暴露行踪的恐惧,却不能证明这些说法提及的地点或逃脱事件属实。

传奇仍在不断扩大。到1985年,传闻称门格勒身在巴拉圭、智利、玻利维亚、乌拉圭,甚至纽约;另一些说法则将他描绘成贩毒头目,或把他与巴西南部双胞胎数量增加一事联系起来。本书将这种氛围与维森塔尔持续推动追捕的作用联系起来,同时也区分了耸人听闻的指控流传与对逃犯身份的可靠确认。巴西当局宣布发现据认为属于门格勒的遗骸时,维森塔尔仍不相信。他将此列为这名战犯第七次被传死亡;此前的传闻分别来自俄罗斯前线、巴拉圭、巴西、玻利维亚和葡萄牙。

这段关系的意义

维森塔尔的追捕行动源于一种公共责任——铭记并揭露奥斯威辛的罪行;但他与门格勒的关系也逐渐成为一场争夺逃犯故事定义权的较量。法律调查和情报行动依赖证据、司法管辖权与保密;维森塔尔的公开倡议则依靠曝光、叙事和持续关注。这两种方式并不相同。本书肯定,他的倡议和媒体技巧使追捕行动持续留在公众意识之中;同时也表明,他扩大的那些故事可能超出他实际掌握的信息。

正是这种张力赋予了两人关系持久的意义。维森塔尔使门格勒的罪行更难从公众记忆中淡去,但他将逃犯描绘成足迹遍布全球的逃亡高手,也把一个行踪难以确定的罪犯变成了传奇人物。因此,这场追捕同时拥有两段历史——一段是将战犯绳之以法的努力;另一段则是一个公共叙事,其中戏剧化的逃脱故事一次又一次掩盖了证据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