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雨的性格

父亲在日本的生活,受到一种既成为职业、又成为家庭传承的情感牵引——他以外交官身份来到这里,爱上了这个国家,并开始学习能乐。女儿通过一些无法拼合成单一画像的场景记得他。他会因文化上的新发现而兴奋不已,会用表演者的声音令她困惑,也会静静地陪着她在洪水中嬉戏。

身份与背景

1967年,父亲离开比利时前往大阪担任领事。这是他第一次派驻亚洲;按照叙述者的说法,日本很快成了他一生的挚爱。他的热情先于他对日语的掌握——探索期间有一名口译员陪伴,为他翻译,并向他介绍日本文化。早年对向导的依赖,成了他接触一种艺术形式的途径;这种艺术后来改变了他的公共身份与私人身份。

叙述者醒来时,父亲的热情也体现在一家人的反应中。孩子从先前较少回应的状态中醒来时,父亲觉得自己仿佛有了一个新生儿,便打电话给远在布鲁塞尔的母亲,告诉她“植物”醒了,并催她来日本。祖母为了做西装而推迟了行程;她只住了一个月,但这次探访及其种种乐事,恰逢孩子在父母眼中变得差不多正常。两人如释重负,开始直呼她的名字。父亲的兴奋使这一变化不只是一个发育里程碑,更像是一个他终于能够认出的孩子来到了身边。

能乐与公众面前的父亲

口译员带父亲去了关西一所著名的学校,介绍他认识能乐;该校的宗师被视为人间国宝。叙述者回忆,当时的西方人往往对能乐兴趣寥寥,尽管他们欣赏歌舞伎。父亲却像初学者一样满怀热忱地观看演出。他觉得自己仿佛穿越了一千年,回到了过去。歌声加深了这种印象——对他而言,那最初的声音如同史前的轰鸣;演出所呈现的历史世界,则令他像在博物馆里观看全景画的人一样,紧张得忍不住发笑。

最初令父亲觉得奇异的艺术,后来成了他亲自表演的艺术。多年以后,叙述者看着他走进一座寺庙的庭园;那里已在户外布置好能乐仪式演出的场地。他身穿日本服饰,动作沉稳。还没开唱,她就已为他感到自豪。随后,在她听来,他熟悉的声音变成了一阵陌生的嚎叫,仿佛从他的腹中发出。她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想要逃走,并把这种冲动比作目睹事故后想哭出来的感觉。母亲事先告诉她会有歌唱,但那声音并不悦耳,反而令她害怕。这种反差揭示了同一门艺术如何带给人截然不同的体验——曾引领父亲走进日本文化世界的事物,在年幼的女儿眼中,却像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突然发生了令人不安的变化。

洪水中的父女

离开舞台后,叙述者关于父亲最亲密的记忆之一,发生在雨季。小绿湖几乎扩大了一倍,湖水漫过了杜鹃花丛;有时根本无处可游,孩子甚至能在水里感觉到脚下有开花的灌木。雨停歇时,父亲向她伸出手,邀请她和自己一起走过被淹的街道。

她喜欢这样的散步。父亲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任由她随心所欲。她双脚一齐跳进沿着路缘奔流的洪水里,把自己的裙子和父亲的裤子都弄湿了。母亲不会允许她这么做,但父亲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呈现的关爱,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一种宽容的亲近——他伸手给她,陪在她身边,也给她任性嬉闹的快乐留出空间。

这段散步将那份自由固定在一处具体的景致中。他们住的街区安静而美丽,庭园里探出的银杏树枝垂在铺瓦的围墙上;街道则成了一条小路,沿着山边蜿蜒通往小绿湖。叙述者牵着父亲的手走在那里,觉得那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真正有家的感觉。这段记忆让父亲的陪伴成为一种更广阔的妥帖感的一部分——被洪水淹没的街道、带着庭园的围墙、湖泊和孩子自己,仿佛都恰好属于彼此。

记忆、误认与叙事角色

父亲也成了孩子误解他工作内容的焦点。叙述者很高兴地以为,父亲有一份与水有关的工作。母亲急忙带她去辨认父亲进去的雨水口时,父亲从下水道里出来,成了她眼中的“清渠工”;邻居用绳子把他从排水沟里拉了上来。一群人聚在旁边围观;他出来时浑身沾满了像味噌一样的泥,叙述者称那场面活像一个泥人。这场骚动让她明白,父亲并不是清渠工,他跌进排水沟也只是意外。她失望了两次——既失去了家里有人从事涉水工作的美好想法,又得重新弄清楚“领事”是什么意思。这件事把一次普通意外变成了孩子对父亲的想象与他真实外交官身份之间的落差。

叙述者关于记忆的说法,使这些场景格外重要。她说,白巧克力赋予了她身份;她记得1970年2月之后的一切,同时也承认自己并不记得父母每一次的担忧或谈话。在那之前,她没有记忆,只能依靠别人告诉她的事情;在那之后,她把自己的回忆作为亲身经历来讲述,同时承认这一说法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而且她越来越不在意别人是否相信。因而,父亲的表演、他们的散步以及排水沟意外,都属于一个界限分明的记忆世界,而非一份涵盖家庭生活方方面面的完整记录。

当叙述者回忆自己的自杀未遂时,这条界限再次显现。她说,自己从未告诉父母那并非意外,也从未告诉他们鹿岛女士做过什么或没有做什么。左边太阳穴上的疤痕,为这段经历提供了实物佐证;她有时却会怀疑自己是否只是梦见或编造了这件事,但叙述并未透露父亲是否知情,或他有何反应。他在叙事中的位置,是由一些被记住的行动与场景确立的——孩子醒来时他的兴奋、他对日本的热爱、他令人惊愕的能乐唱腔,以及他在洪水淹没的街道上伸出的手。这些片段共同构成了一个人物,让叙述者得以回忆童年的种种奇异,以及一种难得而真切的归家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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