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姆登长期装聋作哑的伪装
飞越疯人院酋长布罗姆登装聋作哑,既是一种防御策略,也是在试探谁自认为有权替他说话。由于病房里的人相信他听不见也无法回答,他们便在他周围畅所欲言;而他听得见他们说话,因此他们的毫无戒备便成了信息来源。这种伪装为他提供了一定的掩护,但与之相连的称呼和评判也把他简化成一个沉默、据说无能为力的人。第一次对这种伪装构成挑战的,是麦克墨菲没有把沉默当作证据,而是将它视为一个疑问。
伪装与保护
酋长布罗姆登把自己假装失聪、失语的状态表现成一种熟练的伪装。他拿着拖把干活时,听见病房黑人护理员先是大笑,随后凑在一起低声谈论他们的仇恨和医院的秘密。他们不加掩饰地交谈,因为相信他听不见。他们的假设与他的认知之间的落差,正是这种伪装最直接的实际价值——他可以待在控制自己日常生活的人身边,而不被当作普通的听众。
这种伪装并非突如其来的把戏。酋长布罗姆登说,人们多年来一直相信它,而他一向“谨慎机警”,这也帮他维持了伪装。他把这种戒备与自己有一半印第安血统联系起来,并说,在艰难的人生中,这种身份的那一部分少有地帮到了他。因此,这种伪装把隐瞒与生存联系在一起——他任由别人把自己的沉默误认为无能,同时留心听取他们以为他不在谈话中时泄露的内容。
这种隐瞒也发生在严密监督的日常安排之中。酋长布罗姆登有一晚避开一颗红色胶囊后,一名护士派护理员拿着手电筒去找他并按住他,同时准备针头。另一个晚上,护理员经过前他已经躺在床上,于是便假装睡着。这些时刻表明,保持不动可以同时发挥两种作用——病房把它看作被动顺从,而酋长布罗姆登则借此掌控病房能够从他身上看见什么。
病房如何定义他
其他患者也通过谈论酋长布罗姆登、仿佛他无法参与其中,来强化这种伪装。麦克墨菲问他的名字时,比利·比比特替他回答——他说酋长布罗姆登在比利到来之前就已经住在这里,因为他常常扫地,所以被叫作“布·扫帚酋长”,而且他耳聋。比利还猜测酋长布罗姆登没什么别的本事,并说如果自己耳聋就会自杀。他的回答清楚显示了这种身份假设带来的代价——酋长布罗姆登假装出来的状况,被别人当成他能力不足的解释和值得怜悯的原因。
比利说,有人量过酋长布罗姆登的身高,足有六英尺七英寸,却又形容他害怕自己的影子。身材格外高大与被认为胆怯之间的反差,使酋长布罗姆登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躯体,而他的沉默则让别人得以替他编造性格。戴尔·哈丁补充了一段他声称是医生告诉他的说法——酋长布罗姆登有一半印第安血统,与已经消亡的哥伦比亚峡谷部族有关;他的父亲是该部族的首领,所以他被称作酋长。这些解释让屋里的人得以讲述他的名字和出身,但它们仍然只是别人的说法,而酋长布罗姆登始终保持沉默。
麦克墨菲识破伪装
麦克墨菲沿着队伍向患者们逐一问候时,最后才走到酋长布罗姆登面前;后者仍被绑在角落的椅子上。麦克墨菲停下脚步,笑了起来,看着他。酋长布罗姆登记得,自己起初担心麦克墨菲是在嘲笑他的外表或表面上的软弱;随后他猜想,麦克墨菲已经识破了他装聋作哑的伪装。这一刻动摇了支撑这种伪装的安排——酋长布罗姆登一直能够不被察觉地倾听,但麦克墨菲或许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想当然地把沉默与无能混为一谈。
麦克墨菲问酋长布罗姆登是不是聋了。比利回答说他又聋又哑,但麦克墨菲仍直接对酋长布罗姆登说话,并向他伸出手。他把拒绝握手说成是一种侮辱,因此这个动作既是在邀请酋长布罗姆登与他相识,也是在要求他作出回应。酋长布罗姆登没有叙述自己当时如何回答。相反,他记得麦克墨菲直视他的目光和眨眼,认为那表明伪装并没有骗过麦克墨菲。这一幕中,伪装在众人面前依然维持着,但对最愿意挑战病房既定看法的人而言,它已变得昭然若揭。
后来,在黑暗的宿舍里,麦克墨菲提起自己说有护理员要来时酋长布罗姆登跳了一下,并指出这与酋长布罗姆登耳聋的说法相矛盾。这句话证实,麦克墨菲注意到了一个反应,而病房里的其他人要么作了不同解读,要么根本没有留意。这种伪装保护酋长布罗姆登,使他免于被当作能够充分参与的人对待,但它无法让他对所有人都隐形——一个动作和一句话一样,都可能暴露他正在倾听。
言语与伪装的意义
围绕一片箭牌黄箭口香糖发生的一次小小交流,标志着酋长布罗姆登开始改变自己允许自己做的事。麦克墨菲把掷硬币游戏中从斯坎伦先生那里赢来的口香糖给了他。酋长布罗姆登还没来得及仔细思量便道了谢;他拿起包装时又重复了一遍感谢。他形容自己的喉咙像生了锈,舌头像在吱嘎作响;他试着笑,听起来却更像哭泣,而不是觉得好笑。这一幕并未表明伪装一下子消失了。更确切地说,它显示出,一个长期压抑的声音能够重新出现,尽管过程结结巴巴、需要付出身体上的努力,而促使这一切发生的,只是一个平常的善意举动。
叙述让这种伪装成为戏剧性反讽的来源。读者听见酋长布罗姆登讲述别人说了什么,与此同时,病房里的人却在他身边说话,仿佛他听不见。因此,他的沉默向小说人物隐瞒了信息,却让读者得以听见沉默所招致的评判。同时,患者们轻易地给他命名、测量他的身高、替他回答,展现出一种被假定的残障如何迅速变成社会判决。麦克墨菲的识破和酋长布罗姆登第一次开口道谢,打断了这种判决,却没有抹去它背后多年隐瞒的经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