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兰

马丁·伊登

奥克兰是小说的核心场景,展现马丁·伊登如何努力将身体经验和自学转化为全新的智识与文学生活。他回到这里工作、学习并寻访露丝·莫尔斯,但这座城市也保留着他希望摆脱的物质处境——姐夫的杂货店、条件不稳的住处、债务以及邻居们的评判。奥克兰的图书馆、街道、学校、住宅和公共聚集场所,既是马丁抱负所依托的基础,也让实现抱负的代价显露出来。

场景与早期相遇

奥克兰最初出现时,是马丁通过家庭和日常生活早已熟悉的地方,但如今他以一种全新的可能性眼光看待它。在穿过奥克兰与伯克利之间零散民居的途中,他留意着希金波坦现金商店;这家杂货店由他的姐夫伯纳德·希金波坦经营。招牌让他想起伯纳德的性格,而楼上的家庭场景更印证了马丁的反感——姐姐格特鲁德正在给伯纳德补裤子,他则坐着读书。马丁回到这所家,并非回归安逸。楼下的商店、拥挤的合住生活,以及日常安排中种种细小的不快,都使他更加意识到周遭的限制。

作为求知者,马丁在奥克兰第一个重要的目的地是奥克兰公共图书馆。他选择这里而非伯克利公共图书馆,部分原因是露丝住在奥克兰,而且他想象自己或许会在那里遇见她。他不熟悉图书馆的分类方式,先在小说书架间徘徊,之后才有人指引他上楼前往参考书部。在哲学书架区,书籍的高度与数量令他不知所措;三角学对他来说仿佛一种陌生语言。然而,最初的沮丧逐渐转化为学习的决心。图书馆提供了浩瀚的知识,却没有一条现成的学习路径;马丁离开时深信,自己的头脑终究也能做到其他人的头脑已经做到的事。

奥克兰也成为马丁试图靠写作维持继续学习的现实据点。领到工资回来后,他住回伯纳德家原先的房间,开始写一篇关于寻宝者的文章。他拿这篇文章的篇幅与《旧金山考察家报》星期日副刊上的一篇文章比较;发现段落和引号的基本规则后,他重新改写;得知稿件应写在纸张单面,而不应卷起来后,又重新誊写。他设想的稿酬赋予写作以实际目的——钱可以让他有空学习、买体面的衣服,也能使他更接近露丝。这座城市正是他的抱负化为稿页、房租和工作日常的地方。

学习、工作与社会生活

当马丁前往奥克兰的一所高中参加入学考试时,正规教育的要求变得具体起来。他原本打算为考试做准备,却因写一篇采珠文章的念头而分了心。后来得知成绩时,他除了文法之外所有科目都不及格。希尔顿教授的评语清楚揭示了马丁的阅读经历与学校衡量知识的标准之间的差距。因此,奥克兰不仅是独立学习之地,也是马丁遭遇教育机构的地方——机构能够判定他的不足,却无法承认他带来的不同经历和知识。

公共讨论提供了另一种智识环境。马丁骑车经过市政厅公园时,有时会下车聆听社会主义者和工人阶级哲学家的谈论。他们的争辩杂乱无序,往往充满怒气,不像莫尔斯先生家餐桌上的克制交谈,但马丁觉得这些讨论在智识上更有活力。听过一位赫伯特·斯宾塞的追随者在激烈辩论中为自己辩护后,马丁对斯宾塞产生了新的兴趣,便到图书馆借出《第一原理》。公园与图书馆之间的联系十分重要——奥克兰非正式的言谈与印刷文字中的学问,相互滋养,融入马丁的学习。

这座城市也成为谋职与承受经济压力的地方。有一次,马丁把打字机扛到奥克兰,告诉店员自己还欠了一个月的租金,请对方转告经理,他打算工作,之后再还清欠款。随后他乘渡船前往旧金山,寻找任何种类的工作。即便他到别处寻找薪资,未付清的债务仍使奥克兰成为他不得不回想的地方。后来,经历一段极度疲惫的时期后,他回到奥克兰,与露丝有了更多相处的时间。她已经取得学位,而他因身心过度消耗而停止写作。他们相处时间增加,亲密关系也随之加深;马丁则休息、重新阅读并恢复体力。

住宅、人际关系与经济变化

奥克兰的住宅为马丁的人际关系提供了现实背景。他在玛丽亚·席尔瓦家租住的房间每月房租为两美元五角。这户人家空间狭小而拥挤——玛丽亚养育七个孩子,承接洗衣活,还养着两头奶牛;孩子们看着奶牛在空地和公共草地边缘吃草。马丁起初不喜欢她严厉的态度,但看到她努力维持一家生计后,便改变了看法。他们的关系在房租、洗衣、食物和孩子的需求等日常压力中发展,而非在马丁与露丝相关联的社交世界里。

马丁的经济状况改变了他眼中的奥克兰。收到《白鼠》寄来的四十美元支票后,他付清杂货商的账款,结清其他商贩的欠款,赎回西装和自行车,付了一个月的打字机租金,并把拖欠的房租和一个月的预付房租一并交给玛丽亚。手头还剩下近三美元应急。长期匮乏之后,这点余款也显得颇为可观。还清债务、口袋里有了硬币,都改变了他的心情——世界似乎明亮起来,连下雨也变得容易忍受。这段情节将马丁对个人成功的感受,与构成奥克兰日常生活的账目和赊欠关系联系起来;也表明自身眼前的困境稍有缓解时,他看待他人的眼光会如何明显变得狭窄。

后来,马丁在百老汇偶遇格特鲁德时,正陷入另一场经济危机。他刚刚向当铺老板申请以自行车作抵押再借一笔钱,却未能如愿;泥泞的秋季天气也早已使他不便骑车。奥克兰的街道一次次让家庭境况与经济处境相遇——这一次,他刚刚借钱失败,紧接着便偶遇姐姐。在另一段情节中,马丁公开表明自己认同社会主义后,邻里便不再赊账,并视他为叛徒。玛丽亚仍然支持他,而附近的孩子辱骂他,玛丽亚的孩子则维护他的名誉,甚至卷入邻里打斗。当地舆论由此渗入家庭生活,既影响马丁获取生活必需品,也影响收留他的那一家人。

公众评判、归来与成名

在马丁于奥克兰社会主义者星期日晚间集会上演讲后,奥克兰的政治与社会生活变得格外重要。会场挤满了听众,其中主要是工人阶级。马丁反对他们的主张,称听众为奴隶;然而,他们仍将他视为严肃的论敌,并延长了分配给他的发言时间。之后的报纸报道歪曲了他的发言,其后果体现在奥克兰日常的交易与人际关系中。杂货商拒绝继续赊账,另一名商贩注销了他的赊账账户,并禁止他付款,邻居们也转而反对他。这座城市地方社会的规模,使一篇失实报道具有了实际效力——它不再只是公开争论的产物,更成为人们拒绝与他正常往来的理由。

成功与宣传改变了马丁的境况之后,奥克兰仍是他试探自己能否回到昔日生活的地方。在贝壳丘公园,砌砖工人野餐会让他置身于熟悉的工人群体中。他认出了从前那群人,并与他们一起喝酒,短暂地感到自己回到了同类之中。然而,啤酒尝起来已不复从前,他也不禁思索,与布里森登的交往以及读书的经历,是否改变了他与人相处的能力。这一幕同时呈现了两种反应——熟悉环境的吸引力,以及他已无法简单恢复离开那个世界之前的自我的认知。

马丁后来变得富裕,也改善了玛丽亚一家的生活。他让玛丽亚把未洗的衣物送回去,去找从事牛奶生意的哥哥,好让马丁帮她另谋生计。玛丽亚成了房东和乳业的唯一所有者,雇了两名工人;她的家人穿上鞋子并去上学,她的银行存款也不断增加。在小说的奥克兰场景中,这是一次格外具体的处境逆转——曾经靠洗衣维持全家生计的女人,在马丁的帮助下,如今有了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奥克兰也是记者挖掘新近成名的马丁的生平故事之地。尽管他拒绝向出版商提供个人经历资料,报纸记者仍寻找能提供资料的人,刊登报道、快照,以及从当地摄影师处取得的一张照片。马丁起初抗拒宣传,但最终同意接受采访,谈论文学与哲学,并接受资产阶级的邀请。他也偶尔见到莉齐·康诺利;她努力提升自己的教育程度和外表,但马丁并未鼓励她的希望,而是把她当作妹妹。在最后这一阶段,奥克兰让马丁发迹的后果进入公众视野——这座曾承载他的债务、家庭矛盾和工人阶级关系的城市,如今成为他声名的素材来源,而这份声名也拉大了他与那些曾经似乎亲近的人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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