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议员
黑水(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版)参议员是一位举足轻重的民主党政客,他的公众魅力与总统野心,在一次沼泽地车祸中遭遇最严峻的考验——他逃离正在下沉的丰田汽车,把凯莉·凯莱赫留在车里,随后致电雷·安尼克,报告说她已经死了。这一插曲将他求生自保的本能与更私密的责任失职联系起来,而小说不断变换的时间顺序,则把他对事态的叙述与凯莉为求生而承受的身体挣扎并置。
政治身份与公众形象
1988年,参议员曾是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三位领跑者之一。出于政治上的审慎,他退出竞选,并将自己的代表票交给老朋友、马萨诸塞州州长。州长杜卡基斯随后邀请他加入民主党竞选团队,担任副总统候选人;他礼貌地拒绝了。他的雄心仍指向未来的选举——他虽不再年轻,却也不算老,而且比乔治·布什年轻十一岁。
这番职业生涯上的盘算也有其公众面貌。参议员抵达格雷林岛上巴菲·圣约翰的聚会时,宾客们兴奋地彼此传递消息。他看上去年轻而热忱,真人比在电视上更鲜活。他身高六英尺四英寸,体重大约二百一十五磅,体格如同前运动员,姿态警觉而轻快;即使穿着磨旧的米色帆布鞋,他也像是随时准备行动。他在社交场合引人注目的自信体魄,后来在被水淹没的车里成了直接的优势——力量帮助他脱身。
他的谈话方式也透着一种自信,仿佛习惯了掌控节奏。开车途中,他打趣凯莉年纪太小,不可能是披头士乐队的乐迷,接着便宣布要转弯,并猛打方向盘。后方一名驾驶者按响喇叭,但参议员毫不理会——叙述暗示,这并非出于刻意的傲慢,而是因为不理会这种提醒正是他的行事特点。他爽快自信的姿态作为社交表演颇为有效,却不代表他了解前方的道路。
驾车与车祸
晚上约七点五十五分,参议员和凯莉离开德里路十七号的派对,打算赶上布罗克登渡口八点二十分的渡船。只要开得够快、路线走对,他们就来得及。然而,他却转上旧渡船路,这是一条坑洼严重的车道,路牌多年前就已不见。新铺设的渡船路取代了旧路,而旧路的岔口位于正确路口前方四分之三英里处。叙述称,黄昏时犯下这个错误情有可原,但格雷林镇政府早已不再维护这条路,按规定早该将它封闭。
危险并不只在于转错路。离水面约三十英尺处有一座狭窄的木桥,桥板严重风化;桥本身以及桥前的急转弯都没有警示牌。大约晚上八点十五分,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丰田汽车冲离道路,坠入两名乘客都不知道存在的水域。那条溪流名为印第安溪——部分地段深达十一英尺,宽约二十英尺,向东北流入潮汐池,再通往大西洋。叙述还指出,假如汽车没有在弯道处失控,它也可能撞上桥栏后坠水;不过,这只是推测,并非确定事实。
车祸发生在一段亲密接触之后。两人在沙丘上散步时,风吹动凯莉的头发,附近海浪拍岸,参议员紧握她裸露的双肩;她既羞怯又期待,心里想着某件事就要发生,而且无法阻止。后来在海滩上,他亲吻并抚摸她;对她而言,这些举动体现的是他的欲望之强烈,而非她自己的欲望。她感到欲望如同电击,继而陷入焦虑和内疚——她熟悉那种感受,仿佛既然让一个男人想要她,就再也无法拒绝他。这位在社交场合显得如此自信的政治人物,近看却满脸通红、汗流不止,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缺乏体能。
在车里,凯莉感到汽车突然失控——丰田汽车撞上沙地车辙,侧滑、冲破护栏,坠入黑水。汽车侧翻着下沉。参议员倒向她,两人的头撞在一起;他们都在震惊和恐惧中挣扎。他慌乱地摸索安全带,强行从车门脱身;水流和汽车改变后的姿势令车门难以打开,他最终靠蛮力逃了出去。凯莉抓住他的前臂和裤腿,接着又抓住他的脚踝和鞋子,求他等一等并帮她。他那只带绉底的帆布鞋从脚上脱落,落在她手里;他把她留在车内。
逃脱、求生与致电雷·安尼克
凯莉明白,参议员是在盲目恐慌中踢了她,并非经过考虑后决定杀她;即使这一解释无法挽回他所做的事,她仍努力保留两者间的区别。汽车坠水,将明月下的飞驰之旅变成一场喘息求生的挣扎;就在片刻之前,他的吻还强硬地压在她唇上,此刻他却正从被水淹没的车门挤出去,留下她独自困在车里。她告诉自己,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相信这一解释,同时也无法否认他已逃脱、而她遭到遗弃的事实。
参议员上了岸,吐出污水,却无法鼓起勇气回到车边。过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并不确定——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他站起身来,穿着一只鞋,跛行着穿过沼泽,朝公路走去。他浑身瘀伤,沾满黑色污泥,害怕路过的驾驶者看见或认出他。他的念头迅速从事故转向曝光、政治生涯毁灭,以及自己可能永远无法获得提名或当选总统的可能性。他发誓此生再也不喝酒,但这番誓言是在他慌乱地祈求神明眷顾、救他免遭公众蒙羞时说出的。
在邮政啤酒与葡萄酒停车场的电话亭里,他致电德里路上的圣约翰家住宅。一名女子在派对的喧闹声中接起电话,参议员起初用了杰拉尔德·弗格森这个名字,要求找雷·安尼克。雷接听后,参议员承认是自己,并说发生了事故。接着,他用颤抖而绝望的声音告诉雷,那个女孩死了。雷立刻感到震惊,但拒绝在电话里谈这件事,询问参议员在哪里,好赶去接他。
参议员的说法很快从披露事实转向自我保护。他声称凯莉喝醉了、情绪失控、抓住方向盘,导致汽车转向失控;他预料别人会称此事为过失杀人并追究他的责任。场景并未证实凯莉抓过方向盘。相反,它将他的说法与此前关于汽车侧滑以及道路荒废、没有标志的叙述并置,揭示出他迫切地试图把车祸改说成一套辩护,以逃避法律和政治后果。这通电话证实他相信凯莉已经死了,但小说交错展开的时间线表明,他的信念与凯莉仍在沉车内继续挣扎求生的现实严重脱节。
人际关系、责任与叙事对照
这场车祸将一次亲密接触带入了身体力量悬殊的危机。汽车驶离道路之前,参议员曾抓住凯莉的双肩,在并非荒无人烟的海滩上亲吻并抚摸她。凯莉感受到的是他的欲望之强烈,而不是她自己的欲望;随后,她因为熟悉的念头而感到焦虑和内疚——是她让他想要她,所以她再也无法拒绝他。叙述将这种反应置于一种可追溯到她少女时期的模式中——被亲吻往往意味着感受到男性的欲望,而非辨认出自己的欲望。因此,他沉着自若的政治风度和咄咄逼人的气场,与一场已经令凯莉的选择感受到困扰的亲密接触并存。
在水下,这种失衡变成了切实的身体差异。参议员凭借力量挣脱安全带、推开车门;被困在下沉汽车里的凯莉则抓住他的手臂和腿。他挣扎着逃出去时,她紧抓他的脚踝和鞋子;带绉底的鞋从他脚上脱落,留在她手中,而他把她留在车里。后来,凯莉明白他是在盲目恐慌中踢了她,并非有意决定杀她。这种理解对她很重要,却没有改变行动造成的后果——他逃了出去,她仍被困住,继续挣扎求生。
小说通过参议员致电雷·安尼克这一幕,尤其鲜明地揭示了他的所作所为与他的说法之间的差距。参议员报告说凯莉死了,接着又说她喝醉了、情绪失控、抓住方向盘,导致汽车转向失控。现有叙述并未证实她碰过方向盘;相反,车祸发生在一条无人维护、弯道和桥都没有标志的道路上。因此,他的指控显得像是在任何人展开调查之前就试图推卸责任,而他对过失杀人指控的恐惧,立刻转向自身可能遭受的曝光和政治前途。雷不让他继续在电话里说下去——他要求知道参议员在哪里,并表示愿意去接他。
这通电话发生的时间,使两人的对照不只关乎责任归属。晚上九点五十五分,参议员已经上岸,找到电话,并相信凯莉死了;与此同时,凯莉仍在车里,和想象中的救援队讨价还价,表示只要能获救,即便一条腿或两条腿都被截掉也愿意。她推想,如果自己够快地把黑水咽下去,也许就只是喝了水,或许就不会有事。他认定她的生命已经结束,因而并非了解她的真实处境,而只是看到了他所能看到的极限;这也表明,他的注意力已彻底从她的生死转向自身安危。
叙事作用与道德矛盾
小说通过一种不允许参议员的信念成为最终说法的叙事方式,呈现了他的危机。当他已身在岸上、认定凯莉死了,并盘算法律和政治后果时,凯莉仍在车里活着。她和想象中的救援队讨价还价,表示如果截掉一条或两条腿就能救命,她愿意接受;她还试着说服自己,赶快把水咽下去,也许就意味着她只是在喝水。参议员的报告与凯莉仍在继续的挣扎形成差异,使他致电雷·安尼克成为戏剧性反讽的关键——他说得仿佛结果已定,但读者知道他并不可能知道真相。
他对自身行为的描述同样不稳定。逃脱过程中,凯莉将他的行为理解为盲目恐慌,而非蓄意杀害她,并相信这一区别。叙述保留了这一区别,却没有因此免除他的责任——恐慌或许能解释他为何在挣脱时踢了她,但不能抹去他逃脱并把她留在车里的事实。后来,他又声称凯莉抓住方向盘导致车祸。这是另一回事——叙述没有证实这一指控,却交代了道路维护不善、缺少警示牌以及汽车侧滑;他的说法被呈现为抢先推卸责任的尝试,而非已经证实的事实。
这种对照还将个人权力与公众野心联系起来。车祸发生之前,参议员的身材、信心以及驾轻就熟地掌控他人注意力的本领,使他颇具魅力;车祸之后,他穿着一只鞋跛行穿过沼泽,害怕被人认出,并想象自己的政治前途就此终结。然而,这场危机并未消除他的政治本能。即使报告凯莉已死,他仍将她描述成醉酒且情绪失控,并担心自己会被控过失杀人。这个曾拒绝副总统候选人席位、把目光投向下一次总统选举的男人,如今仍以能否获得提名、是否曝光以及会否蒙羞来衡量灾难。
小说的时间顺序让凯莉的身体处境与参议员面向公众的说法以不对等却同时存在的方式呈现。他的电话将不确定性转化为死亡断言;凯莉讨价还价并努力求生的情景,则揭示了这一断言的局限。失落的鞋子、黑水,以及他关于方向盘的说法,都让这一幕留下具体痕迹和有争议的责任,而非一份清楚交代清白与意图的记录。他的关键意义在于这种悬而未决的分裂——他既是一个受惊的幸存者,也是一个已经试图左右这场事故意义的有权势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