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鼓皮

孤独揭示了小说中的一种核心张力——人物私下承受着孤独,却有时正是通过这种隔绝认出彼此。对神职人员而言,共同的礼仪和本能的团结感带来陪伴,却并未消解支配他们生活的规则与内在隔绝。这一概念也延伸至教会之外——无人回应的书信、丧亲之痛以及破灭的家庭希望,使孤独成为记忆与失落所带来的现实后果;夜空则赋予它宇宙般的尺度。

孤独与神职人员之间的认同

格里斯·马萨拉说,有些地方和人一旦接触,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她提到了这座城市、它的教堂、普里亚莫·费罗和马卡雷娜·布鲁纳。她的警告让归属感显得像一种暴露——走进这些人的生活,就意味着走进他们累积至今的经历与脆弱之处。她也看出夸尔与费罗相似;费罗和夸尔一样,似乎已没有多少可失去的东西。孤独不只是独自一人;它也是一种处境,使某些相遇显得危险,却又立刻能够被彼此认出。

这种认同在神职人员之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情谊。格里斯与夸尔无言对视时,夸尔将那一刻理解为——身处艰难世界、履行相近职务的人之间,一种令人痛苦的团结。他们的亲近由礼仪、直觉、心照不宣的理解、群体本能以及相似的孤独构成。格里斯谈及自己的人生交由父亲掌控时提出的问题,使这份情谊更为深厚——她想知道,一个女人到了四十岁才明白,自己因为害怕令父亲不悦,已经失去过自主生活的机会,还能做些什么。夸尔没有声称自己知道答案。他试探性地说,可以打碎一面镜子,再买一面新的,并表示这需要勇气。正因为这番交谈无法弥补逝去的岁月,也无法提供简单的解决办法,他们的陪伴才更有分量。

费罗、死亡与信仰的限度

费罗以数十年的岁月为尺度,赋予孤独一段历史。他年轻时做司铎,读过从苏格拉底到奥古斯丁的哲学家;但他说,最终留下的不过是一种苦涩交织着忧郁与幻灭的滋味。六十四岁时,他将自己对人类的认识归结为几点——人会记忆、会恐惧,也会死亡。他回忆自己曾在天穹中寻找上帝,并渴望与上帝当面论个明白,因为他亲眼见过人们受苦、死去。他的主教和主教身边的人把他遗忘了;他的生活变成可怕的孤独,只在周日到一座小而几乎空无一人的教堂做弥撒时,或在风雪、雨水和泥泞中奔波,为垂死者施行临终圣事时,才被打断。

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费罗一直坐在那些紧握着他双手的人身旁,因为他是他们唯一的慰藉。他朝一个方向说话,却得不到回答。这段经历表明,牧灵照料与其说是战胜孤独,不如说是在没有回应的地方继续陪伴。怀疑并未使这份工作失去意义——垂死者仍需要一只可以握住的手;即使他的祈祷没有带来确定的回应,他们对他的依靠仍赋予他的陪伴以意义。

夸尔提出,人可能依照某种计划出生并死去,也可能一切只是偶然;此时,问题便转向哲学层面。费罗没有把这个问题当作已有定论的答案。他追问,在一个以死亡为标记的世界里,怎样才能保存生命留下的信息,因为普通人死后可能不留任何记忆。在这里,信仰成为一种希望与慰藉,用来抵御宇宙毫无意义的可能性。费罗甚至承认,教宗或许已经不再相信上帝,但他坚持说,来到他的教堂里的人相信,而他们的信仰足以证明这座教堂存在的价值。

教堂作为庇护所,慰藉作为需要

费罗捍卫泪水圣母堂,并不是以自己确信无疑作为衡量其价值的标准,而是指出那些依靠它的人。巴洛克风格对他的论证至关重要——雕塑、褪色或镀金的表面、华丽的祭坛以及充满戏剧性的激情,为信众提供了观赏与感受的对象。他将这种反宗教改革时期的传统描述为一种让人搁下分析、沉浸于神圣荣耀的方式。夸尔则反驳说,这样的教堂可能会疏远人们,使它沦为十七世纪的电视。他们的分歧围绕着小说没有简单化的问题展开——通过壮观场面获得的慰藉究竟是虚假的安慰,还是无法承受彻底分析与绝望的人们不可或缺的庇护所?

费罗把教堂比作狂暴激流中的坚实地面,使教堂的牧灵宗旨具体可见。教堂的价值不仅在于教义,也在于它能安慰那些怀着信仰、悲痛或恐惧而来的人。因此,他的辩护与他自己那些得不到回应的求告上帝之声并不协调。即便司铎无法声称自己已获得教会所许诺的确信,这个机构仍可能庇护他人。

书信、悲痛与生者的孤独

与卡洛塔有关的书信,让孤独以沟通失败的形式显现出来。马卡雷娜解释说,曼努埃尔·夏洛克从未读过夸尔正在查看的那封信,也没读过其他任何一封。按马卡雷娜的说法,卡洛塔又维持了六个月的理智,之后黑暗便降临了。夏洛克后来终于前去探望时,穿着带金色纽扣的蓝色制服;卡洛塔除了身体尚存,在其他意义上早已死去——眼前的女人认不出他。那些信朝着一个从未收到它们的人寄去,使私下的爱情表白与求助变成一场无人应答的对话。

夸尔折起信,把它放回那座“泛黄纸张的墓园”——那一摞信封如同墓碑,覆盖着那些盲目寄入黑暗与虚无的讯息。他感到的不只是对结局的悲伤。他几乎为自己侵入一段无法得到回应的亲密对话而内疚;这封信留给他的除了悲痛,还有羞愧。这一意象将记忆与实物联系起来——纸张保存了文字,却无法保证有人能及时听见。

马卡雷娜自己的倾诉揭示了另一种孤独——怀孕、堕胎之后,以及失去生育可能性所带来的后果。她回忆手术过程中那种冰冷、令人恐惧的孤独,并把怒气指向男人,包括夸尔。后来她讲起自己回到家三个月后,第一次与佩恩乔·加维拉做爱之后,看着他淋浴的那一刻。他的笑容使他看起来像个彻底陌生的人,与她曾经爱过、也令她失去生育可能性的那个男人毫无关联。这段回忆将身体经历与迟来的醒悟联系起来——她生命中的断裂并未随着事件本身结束而消失;它是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场景中,才重新变得清晰可辨。

冷漠星空下的陪伴

马卡雷娜告诉夸尔,他宣布即将离开令她心神不宁。她提出几种可能的解释,说明自己为何向他倾诉——司铎可能显得坚强而睿智,是值得信赖或倾诉的对象;夸尔的黑衣和领子、他的魅力,以及他从罗马来到此地,也可能令她受到吸引。她甚至猜想,自己是不是想让他成为她的“晚祷”,争取他加入自己的阵营,或者伤害佩恩乔的名誉。她没有选定唯一的解释,因此让几种动机同时存在。她说,在自己的人生中,费罗与夸尔分别处于一片令人安心之地的两端,彼此对立却又互补。夸尔看出了她对教会的需要与对这两个男人的需要之间的联系——她和其他人一样需要教会。

在观测室里,费罗为这种需要设置了最为黯淡的背景。他追问,在群星之下,人类的生命与努力究竟意味着什么;在那里,即便致罗马的报告、教堂、教宗和两位司铎,似乎都无足轻重。星辰生生灭灭,行星毁灭又诞生;个体生命结束之后,宇宙仍仿佛毫无变化地继续运行。夸尔再次感受到司铎之间那种本能的团结,想象疲惫的战士们各自孤立地困在棋盘上的方格里,以自己的方式对抗不确定性。他想把手搭在费罗肩上,却克制住了——他们的规矩包括每个人的孤独。

然而,费罗认为天文学带来的是宁静,而非绝望。只有重要之物失去时,人才会受伤;因此,清醒地认识到人类的渺小,并不等于宣称人的生命毫无价值。面对把人比作宇宙血红日落时海中一滴微尘的景象,他提出另一种可能——在星辰熄灭之前,有一只友善的手递来顺服与慰藉。这一幕没有消解宇宙的冷漠与人类需要之间的距离。它将陪伴呈现为有限却意义重大的回应——它无法拯救人们脱离死亡,却能在人们面对寒冷与终点时陪在身边。

孤独既是纽带,也是分离

夸尔与马卡雷娜、费罗的关系表明,共同的孤独能够拉近人们,却仍让彼此的界限保持完整。与费罗之间的纽带由神职人员间的认同,以及夸尔受到克制的接触渴望塑造;与马卡雷娜之间,亲密一度模糊了界限,但她一次又一次把心思转回对费罗和教堂的牵挂。马卡雷娜担心佩恩乔看似提出的替代办法救不了费罗时,夸尔不仅为她的话悲伤,也为她靠近后又退开的举动而悲伤。她的动作唤起两人不久前的亲密,但她再次离开,使夸尔意识到塞维利亚从他身上夺走了多少;除了令他痛苦地认识到自己之外,这座城市又给了他多么少的回报。

这样的结尾将概念带回它的核心矛盾。孤独彼此平行、共同存在,也能被辨认,却无法相互替代——一个人无法置身他人的悲痛,也无法让回应及时到来。小说中的慰藉——保存下来的书信、重复举行的礼仪、受到捍卫的教堂,以及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都不能抹去隔绝。它们说明了人们为何仍继续在孤独之中寻找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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