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遗忘

鼓皮

在小说中,记忆与遗忘并非抽象概念——它们承载于塞维利亚的石头、古老教堂、家族墓穴、一张明信片和一叠信件之中。它们让过去变得具体可感,却始终无法呈现完整面貌。随着港口和旧贵族秩序渐渐远去,马卡雷娜·布鲁纳将保存视为一场抵抗消逝的个人之战;她通过守护泪水圣母堂,以及铭记卡洛塔·布鲁纳与夏洛克船长的故事,展开这场斗争。

城市——层叠的档案

洛伦佐·夸特在维尔赫内斯·德·洛斯·雷耶斯广场停下脚步时,塞维利亚仿佛是层层叠加的历史,彼此无法分开理解。昔日的犹太区、一座修道院、塞维利亚大主教宫和吉拉尔达塔——它曾是宣礼塔,如今是钟楼——共同矗立在这片由历代宗教与数百年岁月塑造的景观中。这些建筑并非单纯的背景——只要观察者能够暂时抛开相机、明信片、旅游巴士和当下的种种纷扰,静心倾听,它们留存的石头仿佛就能开口讲述。城市记忆属于所有人,留存在不同历史至今仍在空间上比邻而存的地方。

层叠的过去并不承诺任何事物都能长存。唐·易卜拉欣从塞维利亚的街道、色彩和光线中,认出了塑造自己记忆的那些地方留下的回响。这座城市似乎保存着时间缓缓消亡的过程,或一个人连同其生命所依附的事物一同消逝的过程。他的感慨让记忆显出双重面貌——古老的环境比个人生命长久,因此能够慰藉人心;但它们也提醒生者,他们同样正在逝去。

废墟、家族遗物与保存之举

教堂的过去以片段的形式留存于眼前。夸特发现的一张明信片展现了1895年的泪水圣母堂——教堂的外墙、壁龛中的圣母像和钟楼山墙,都比教堂如今的状况保存得更好。这张不甚清晰的影像不仅留住了一条消逝的街景,也留住了一座建筑——一名蔬菜小贩、两名妇女,以及一位牵着驴的挑水人,都定格在老照片淡淡的光晕之中。明信片让夸特得以了解教堂昔日的模样,但其模糊的边缘也表明,保存与失落无法分开。

家族墓穴将历史化为姓名与石头的排列。夸特和格里斯·马萨拉沿着潮湿的楼梯下行,发现一间小小的方形房间,墙上有三层墓穴。黑色十字架上方刻着一句纹章格言:“但求他们恨我,也要尊重我”;最古老的墓志属于罗德里戈·布鲁纳·德·莱布里哈,而最新的墓穴是唯一刻有女性姓名的一座。墓穴保存着贵族世系,但其中的潮湿、空置的壁龛和日渐稀薄的后代,也说明保存并不等于生命延续。

同样的矛盾也体现在布鲁纳家宅中。玛丽亚·克鲁斯·欧赫尼娅·布鲁纳·德·莱布里哈·伊·阿尔瓦雷斯·德·科尔多瓦出身古老的贵族世家,该家族与格拉纳达围城战及美洲征服有关;然而,家族头衔早已失去实际意义。土地与财富被时间和历史吞噬;家族谱系和纹章宛如被冲上沙滩的空壳。在波斯蒂戈之家,昔日规模大得多的家宅如今只剩下几件抢救下来的家具、一座内院和少数仆役。这些遗物留住了往日显赫的轮廓,而缩减后的日常生活则清楚显露出它的消逝。

马卡雷娜与遗忘的斗争

马卡雷娜直言这场斗争。她并未声称自己参与的是普里亚莫·费罗神父的斗争;那是她自己对抗时间与遗忘的战役。她清楚自己属于一个正在走向终结的社会阶层,也看不到自己的家族或自己的记忆在未来还有立足之地。卡洛塔·布鲁纳与曼努埃尔·夏洛克船长的故事,属于这份受到威胁的遗产——它美丽而悲惨,却也可能随着孕育它的世界一同消亡。

她要守护的,是具体的物件和地点。马卡雷娜将泪水圣母堂和卡洛塔的记忆都视为自己深爱、也有责任保存的事物。她想象自己履行了守护家族名号和珍爱之物的职责之后,才会在打尽最后一发子弹时接受终结。她以士兵作比,使保存成为积极的行动,而非多愁善感——记忆需要守护者,教堂既是留存至今的遗迹,也是斗争的焦点。

家族对卡洛塔的纪念也展现了记忆如何在代际传承中改变形态。卡洛塔在一扇俯瞰瓜达尔基维尔河的窗前等待了十二年,船只消失了,最终她也消失了。那时,她与夏洛克船长的故事已成传奇,甚至有人为之谱写歌曲。她葬在原本将与他成婚的教堂里;马卡雷娜的祖父则命人将二十颗珍珠镶嵌在圣母像上,宛如泪珠。珍珠将一场私人丧失转化为公开的虔敬纪念,使家族悲剧融入教堂的物质历史。

档案保存了什么,又隐去了什么

马卡雷娜担心自己死后,卡洛塔的箱子和其中的一切都会流落拍卖场,蒙尘地混在一堆与各自历史割裂的物件中。箱子汇集了一个生命留下的各类残存之物——破损的扇子、旧衣服、照片、明信片、习字簿、诗集、一缕浅棕色的辫发,以及其他纪念物。它们的力量来自各自的具体性。它们保存的不是完整传记,而是有形的痕迹,让后代得以接近一个原本已被时间带走的人。

这叠通信尤其因其不完整而发人深省。夸特估计其中约有五十件,近三分之二是折叠的信件,其余则是寄给身在哈瓦那的夏洛克船长的明信片。褪色的墨迹留在脆弱发黄的纸上,每一件都出自卡洛塔娟秀而倾斜的英文笔迹。没有一件盖有邮戳。因此,留存下来的档案承载着卡洛塔的声音,却未能说明信件如何传递;它让她的身影清晰可辨,却无法还原完整故事。

最重要的是,这些信件只保存了通信的一面。马卡雷娜说,曾祖父收到夏洛克的来信后,便将信一一烧掉。她和夸特能够知道卡洛塔写了什么,却无从得知他对她说了什么。这场有意的销毁使档案永久失衡——家族保存了过去的一部分,同时抹去了对它的回应。记忆留存下来,但它只是由选择、意外和失落塑造的片段。

铭记的意义

小说将铭记与文化传承联系起来,却没有把传承视为牢不可破。塞维利亚的石头、教堂、墓穴、珍珠和卡洛塔的文稿都承载着历史,使之延续至今;然而,它们无一不可能腐朽、散佚或毁灭。即使这座城市仿佛将数百年历史珍藏在街巷之中,也无法阻止个人、机构和生活方式消失。城市层层累积的历史证明了延续的存在,却不能使人免于变化。

因此,对马卡雷娜而言,铭记既是爱的行动,也是拒绝让过去沦为可供出售的物件或无名废墟。她捍卫教堂,正是为了守护其中承载的历史,包括对卡洛塔的纪念以及夏洛克的珍珠。但缺失的信件和可能被四散处置的箱子,限制了任何保存行为所能达成的结果。小说对记忆的描写既非简单的复原,也非慰藉——过去可以延续下去,却永远无法完整重现;承载过去的过程,也就成了一场对抗遗忘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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