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冲突

9月11日

“文明冲突”是一种政治框架,诺姆·乔姆斯基(受访者)认为,它几乎无法解释其声称描述的冲突。与宗教或文化集团固定不变的说法相反,他提出的历史记录展现了不断变化的联盟、国家暴力和战略利益;他认为,这一说法转移了人们对权力由谁行使、又服务于何种目的的注意力。

框架及其局限

有人问到当时的事件是否正在造成两种文明之间的冲突,乔姆斯基称,这种说法虽然时髦,却没有多少意义。他的质疑并非仅仅在于标签不够准确——当人们依据被用来支持这种说法的联盟和政策进行检验时,所谓的划分便站不住脚。同一批政府会跨越设想中的文明界线更换伙伴,而政治暴力与国家利益也难以被归入两个前后一致的阵营。

乔姆斯基举出的例子具体说明了这种不稳定性。印度尼西亚是人口最多的伊斯兰国家;自苏哈托于1965年掌权以来,尽管其统治伴随着大规模杀戮和其他侵害行为,印度尼西亚仍一直是美国青睐的伙伴。他指出,沙特阿拉伯是塔利班统治之外尤为原教旨主义的伊斯兰国家之一,也长期是美国的附庸国。这些案例反过来质疑文明冲突论的支持者——按说位于文化分界线一侧的国家,同时也是据称位于另一侧的强权的伙伴。

跨越所谓分界线的联盟

阿富汗冲突又提供了一个反例。1980年代,美国与沙特阿拉伯、英国等国一道,同巴基斯坦情报机构合作,在阿富汗招募、武装并训练强硬的伊斯兰主义武装力量,以对抗苏联。乔姆斯基援引西蒙·詹金斯的评估,称这一行动助长了温和政权的垮台,并促成一个狂热政权的建立;奥萨马·本·拉登是间接受益者之一。按照这一说法,若把后来的冲突视为脱离近期政策、源自古老文明对立的冲突,就无法理解它——被描绘成外部文化威胁的力量,也是在战略扶持的历史中形成的。

美国支持萨达姆·侯赛因的做法也显现出类似的矛盾。1980年代,美国和英国支持这位盟友;在此期间,他犯下的最严重暴行包括以毒气袭击库尔德人,而此后两国仍继续支持他。乔姆斯基指出,萨达姆·侯赛因较为世俗,但他认为,这一差异并不能为文明冲突论开脱——按这一框架的说法,他仍属于同一个伊斯兰阵营。这种关系表明,战略联盟可能凌驾于所谓的文化界线上。

乔姆斯基把比较范围扩大到中东和阿富汗以外。他回顾美国在中美洲发动的战争,这些战争造成约二十万人死亡,数百万人沦为孤儿或难民,并使四个国家遭到重创;他指出,站在穷人一边的天主教会是主要打击目标。1990年代初,在巴尔干半岛,美国选择波斯尼亚穆斯林作为优先扶持的伙伴;乔姆斯基称,这一选择主要出于权力政治上的冷酷考量,而且未必有利于这些人。这些例子使所谓的划分难以成立——各方及其结盟关系并未落入稳定对立的文明阵营。

权力、资源与武力的运用

在乔姆斯基看来,文化解释与战略利益之间的差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政策涉及实际利益。他把阿富汗形容为更大地缘政治棋盘上的一小块,同时指出,长期以来各方一直关注穿越该国的输油管道,而美国也一直试图影响对中亚资源的控制。他认为,主要能源储备集中在沙特阿拉伯和波斯湾地区,中亚也拥有大量资源。这样的地理分布,使任何将冲突主要视为文明碰撞的解释都更为复杂。

他还把九一一袭击事件后的局势与美国军事影响范围的扩大联系起来。美国首次在中亚建立了重要基地;乔姆斯基将此与美国主导下的跨国投资、区域资源竞争,以及围绕波斯湾建立的更广泛军事网络联系起来。他说,在阿富汗战争之前,迪戈加西亚岛是美国在这方面最安全的基地;新设立的阵地提升了美国干预的能力。这一战略论点是他对后果的解读,并非声称“文明冲突”一词本身解释了这些军事决策。

乔姆斯基还把对阿富汗的轰炸解读为展示美国力量,并警告不遵从美国规则会带来后果。他将这一解读与北约轰炸塞尔维亚作比较;托尼·布莱尔和比尔·克林顿曾公开表示,此举是为了维护北约的可信度。他认为,在这两种情况下,文明冲突的说法都有可能使人们忽视军事信誉与支配地位背后的政治因素。

不同的结论

乔姆斯基的反驳最终归结为一个刻意打破常规的比较——如果所有涉及不同宗教或文化参与者的冲突都算作文明冲突,那么也可以把中美洲的天主教会描述成与美国和伊斯兰世界对立的一方,其中还包括伊斯兰世界中最狂热、最具犯罪性的部分。他认为这种结论荒谬。他要说明的是,这一框架可以产生相互矛盾的阵营,因此无法为这些冲突提供可靠解释。

他的替代解释兼具历史视角和道德立场。他不把暴力视为不变文化分界的表现,而是把注意力引向联盟、国家政策及其所由塑造的物质利益。他认为,任何文明社会都不应容忍他所列举的行为;国际法则提供了一套既有的判例体系,可作为避免世界陷入重大战争的替代途径。在这次访谈中,这一说法的重要意义就在于这种颠倒——它表面上像是在指明冲突的起因,而在乔姆斯基看来,却成了掩盖权力关系和政策选择、使之免受审视的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