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贝特曼与伊夫琳·理查兹的关系
《美国精神病人》帕特里克·贝特曼与伊夫琳·理查兹的关系,被呈现为一种与其说由相互情感维系、不如说由地位、仪式、表象与习惯维系的亲密纽带。伊夫琳·理查兹把帕特里克·贝特曼视为未来的丈夫,并寻求坚定的承诺;而帕特里克·贝特曼则持续被其他女性、竞争性的幻想、消费享乐以及日益明确的暴力念头分散注意力。他们最终的分手并不是回归情感真实的解脱——它成为另一场帕特里克·贝特曼表演镇定的场景,而他的叙述则碎裂为残酷、荒诞与疏离。
身份与社会环境
这段关系属于曼哈顿金融界那种受到严密管理的社会世界——昂贵餐厅、设计师服装、私人公寓以及经过精心排练的礼仪。在一次聚会上,帕特里克·贝特曼和蒂莫西·普莱斯抵达伊夫琳·理查兹的褐砂石住宅,考特妮·劳伦斯接过他们的外套,并以同样精确的方式与他们贴面吻。伊夫琳·理查兹在厨房里把寿司摆在威尔顿不锈钢托盘上,并试图拼出帕特里克·贝特曼的姓名首字母,不过当黄尾鱼不够时,她也可能改用蒂莫西·普莱斯的首字母。这个举动看似浪漫,但场景随即把浪漫置于一幅竞争性的社会图景之中,其中涉及帕特里克·贝特曼、蒂莫西·普莱斯、考特妮·劳伦斯和路易斯·卡瑟斯。
同一场聚会还揭示出,这段关系拥有的私人性或排他性极其有限。考特妮·劳伦斯被明确指认为路易斯·卡瑟斯的女友,然而帕特里克·贝特曼也与她交往,而关于这段关系的传闻已经使考特妮·劳伦斯登上伊夫琳·理查兹不喜欢的女性名单。因此,帕特里克·贝特曼一方面占据着伊夫琳·理查兹意中伴侣的位置,另一方面又同时追求着一种威胁到伊夫琳·理查兹试图确保的安排的关系。他对考特妮·劳伦斯的嫉妒,与他欺骗伊夫琳·理查兹的意愿并存,却没有引发悔意或明确的决定。
亲密、竞争与占有
帕特里克·贝特曼与伊夫琳·理查兹的联系,反复通过比较被过滤。帕特里克·贝特曼把另一个男人送出褐砂石住宅后,给自己倒了白兰地,回到卧室,问伊夫琳·理查兹为什么不干脆选择蒂莫西·普莱斯。她闭着眼睛回答,使帕特里克·贝特曼想到她可能曾与蒂莫西·普莱斯发生过性关系。这场交流把亲密变成了围绕接近权、吸引力与占有的竞争,而不是伴侣之间的对话。
这段关系的情感词汇同样不稳定。帕特里克·贝特曼能够描述嫉妒,但这种感情很快就变成自我审视与性计算的工具。他想知道,如果路易斯·卡瑟斯死了,考特妮·劳伦斯是否会花更多时间陪他;考特妮·劳伦斯究竟是被他的身体而非性格吸引;以及杀死路易斯·卡瑟斯是否会让他自己的世界更安全。随后,他又突然考虑与伊夫琳·理查兹结婚,并设想在他们的离婚手续完成前为她购买拉克鲁瓦礼服所要承担的经济负担。因此,伊夫琳·理查兹与考特妮·劳伦斯并未作为彼此分离的不同情感关系存在;她们被放在同一张内在账簿上,在那里,性、婚姻、服装、竞争与暴力成为可以相互替换的价值形式。
这种占有逻辑最极端的后果,是帕特里克·贝特曼在一间荒废的男厕所里袭击路易斯·卡瑟斯。路易斯·卡瑟斯正在小便时,帕特里克·贝特曼走近他,并开始收紧双手,扼住路易斯·卡瑟斯的脖子。在帕特里克·贝特曼的意识中,这次袭击与考特妮·劳伦斯有关,但伊夫琳·理查兹出现在同一连串思想中也至关重要——与伊夫琳·理查兹结婚,和是否应当勒死路易斯·卡瑟斯的问题并列出现。因此,这段关系并不是帕特里克·贝特曼暴力行为的稳定替代物,反而是他的暴力得以被想象出来的社会情境之一。
打破安排的晚餐
这段关系在巴卡迪亚餐厅的一顿晚餐中迎来最清晰的危机。帕特里克·贝特曼整个下午都在为自己购买提前的圣诞礼物,其中包括一把大剪刀、一把拆信刀和一把奶酪刀。他穿着一套精心设计的詹尼·范思哲服装抵达,而伊夫琳·理查兹穿着安妮·克莱因夹克、羊毛绉裙、邦威特百货的丝质衬衫,以及一对价值约四千美元的古董金质与玛瑙耳环。对服装与物件的详细罗列,使他们的约会看起来像一份地位信号目录,而不是一场围绕共同情感组织的会面。
帕特里克·贝特曼还忘了取消另一份预约,也没有提醒考特妮·劳伦斯自己不会去见她。他预料考特妮·劳伦斯会困惑、甚至愤怒地出现在特特尔斯餐厅,并因这种可能性放声大笑;与此同时,伊夫琳·理查兹点了黑醋栗香槟,还试图把蓝莓糖浆加入他的杯中。他对考特妮·劳伦斯可能遭受的痛苦感到开心,使与伊夫琳·理查兹共进的晚餐变成了一场针对不在场之人的羞辱舞台。即使帕特里克·贝特曼与伊夫琳·理查兹同处一室,他的注意力仍指向操纵身处别处的人。
当伊夫琳·理查兹吃下一块受到污染的小便池芳香饼后,晚餐进一步恶化。帕特里克·贝特曼起初为这一景象着迷,随后却觉得这段经历已经变得徒劳,成为一场反高潮,使他无缘无故地继续忍受她的陪伴。他的反应体现了这段关系的特征——着迷、厌恶与无聊取代了同情,然而在伊夫琳·理查兹要求某种具体承诺之前,这些反应都没有促使他诚实地退出。当她说“我想要一个坚定的承诺”时,这一要求点明了贯穿他们交往始终、却一直隐含其中的条件。伊夫琳·理查兹希望把这段关系转化为稳定且公开的未来;帕特里克·贝特曼则把这一请求体验为令人窒息且不合理的要求。
帕特里克·贝特曼先说他们已经失去了联系,随后直截了当地说道:“结束了,伊夫琳。一切都结束了。”当伊夫琳·理查兹把这句话当成又一次敏感时刻时,他坚持说这段关系已经结束,这件事不是玩笑。重复的话语赋予分手一种不同寻常的直接性,但周围的场景削弱了它的情感真实性——这场对话被消费、身体厌恶、怨恨以及帕特里克·贝特曼无法保持精神在场的状态包围。
后果与叙事意义
分手后,帕特里克·贝特曼回答伊夫琳·理查兹关于他要去哪里的提问时,先说“利比亚”,随后又改口说“帕果帕果”。他还因为她的爆发而拒绝支付餐费。这场交流把关系的终结转化为一种任意的疏离表演。帕特里克·贝特曼没有给出解释,而是制造地理上的胡言乱语和琐碎的金钱后果,把情感责任当成另一张可以拒付的账单。
这一后果与全书的不可靠叙述密不可分。帕特里克·贝特曼的叙述从餐厅对话转入身体毁灭、核战争、金钱、暗杀以及一个反复像情景喜剧或肥皂剧那样改变形态的世界。他想象伊夫琳·理查兹的骨架扭曲并崩碎,并从这一景象中感到欢愉,同时又询问自己是否真的是一台自动机器。因此,这段关系的失败揭示的并不是他隐藏着普通悲伤的能力,而是帕特里克·贝特曼人格解体与情感麻木的深度。
这段关系也仍然与帕特里克·贝特曼更广泛的身份危机纠缠在一起。在一连串可能真实、可能想象、也可能被他的叙述有意扭曲的暴力事件之后,帕特里克·贝特曼抵达一间新的办公室,向夜间守卫盖斯登记,并给哈罗德·卡恩斯留言,承认自己杀害了几十人或几百人。当警察、救护车和特警队聚集在他离开的那栋楼周围时,他说自己把一个女人留在邓肯甜甜圈店附近的停车场里,最后把自己描述成一个病人。伊夫琳·理查兹并不只是这个结局中被遗弃的伴侣;她是帕特里克·贝特曼的私人精神错乱短暂进入公共领域的道德与感知世界的一部分,尽管这份自白本身不能被视为可靠事实。
主题意义
帕特里克·贝特曼与伊夫琳·理查兹的关系,戏剧化地展现了浪漫承诺如何被吸收到支配帕特里克·贝特曼职业生活与社会生活的同一套表象市场之中。服装、餐厅、香槟、预约、珠宝以及未来的离婚费用构成了这段关系可见的结构,而情感始终不确定,暴力则在光鲜表面之下施加压力。伊夫琳·理查兹寻求认可与承诺,但帕特里克·贝特曼却通过恼怒、性比较、经济计算与审美判断来评估她。
这段关系还展现了社会表演无法容纳私人失序。帕特里克·贝特曼可以穿着精确合身的西装出席晚餐、管理预约、展示新名片,并维持贴面吻与昂贵款待的礼仪。然而,这场表演不断渗漏——他因预想另一名女性的痛苦而发笑,想象勒死路易斯·卡瑟斯,沉溺于伊夫琳·理查兹那顿怪诞的餐食,并用胡言乱语回应分手。这段纽带在没有和解、宏大举动或稳定情感解决的情况下结束。它的决定性意义正在于拒绝传统浪漫结局——承诺无法使帕特里克·贝特曼具有人性,而这段关系的崩溃暴露了其无瑕公共身份之下的空洞,而非修复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