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配给
大洋洲的巧克力配给是党承诺、削减然后又重新宣布为增加的每周少量奢侈品配额,使其成为《一九八四》中揭示权力如何管理匮乏和改写现实的最尖锐工具之一。在富裕部的管理下,配给从来不只是食物——它变成有案可查的预测、一项“明确的承诺”、一份胜利公报,最后成为检验能否让公民吞下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的测试。每周配给在三十克与二十克之间的变动,以缩影方式呈现出双重思想的整套机制。
定义与管理
巧克力被计入第九个三年计划的消费品之中,其分配由富裕部控制。在真理部的记录司,配给以一张更正纸条的形式出现——一份日期为1984年2月14日的内部消息指出,富裕部在巧克力问题上被“错误引述”,必须予以更正。就在2月,富裕部还发出过一项“明确的承诺”,说1984年期间巧克力配给不会减少;事实上,正如温斯顿·史密斯所知,配给将在本周末从三十克削减到二十克,而他的工作就是用一项警告替换原来的承诺,即可能必须在4月削减。整个操作发生在一个没有法律的社会里,在那里没有行为被正式禁止,但一旦被发现就可能意味着死亡或在强制劳动营服刑二十五年,而且党要求的不仅是正确的意见,还有正确的本能。
公告与反应
第一次戏剧性的削减嵌入在一份胜利公报中。马拉巴尔前线传来的一则新闻快报宣布,一支欧亚国军队被歼灭,并取得了一场光荣的胜利,这场胜利“很可能使战争进入可望结束的阶段”;温斯顿心想,“坏消息要来了”,果然,双向电视补充说,从下周起巧克力配给将从三十克削减到二十克。随后富裕部广播了数据,显示过去一年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于20%”,工人们以“不可抑制的自发示威”游行穿过街道,感谢老大哥带来“新的、幸福的生活”。据说,在这些示威中,甚至有集会感谢老大哥“把巧克力配给提高到每周二十克”——正是前一天才被宣布为削减的同一个二十克。
双重思想与被吞下的矛盾
温斯顿看着这个矛盾被吞下。帕森斯以动物的愚蠢轻易地吞下了它;邻桌那个没有眼睛的人狂热地吞下了它,准备追查并蒸发任何暗示上周配给是三十克的人;赛姆则以双重思想那种更复杂的方式吞下了它。有一刻,温斯顿只剩下一个让他陷入孤立的疑问——他是不是独自拥有这段记忆。这个插曲是党更大规模运作的缩影;在那种运作中,数据在更正之后并不比更正之前更接近真相,而戈德斯坦的传说——这个统领着一个秘密兄弟会、写了一本禁书的头号叛徒——与配给算术属于同一套意识形态机器。虚假的记忆不是疏忽,而是一个体系——党员从生到死都生活在思想警察的注视下,任何怪癖或生活习惯的改变都必定会被发现。
真正的巧克力及其替代品
在这一背景之下,朱莉娅带到查林顿店楼上的房间的真正巧克力完全是另一种东西。它颜色深而有光泽,用银色包装纸包着,气味唤起温斯顿无法确定的一段记忆;普通的配给巧克力是暗褐色的碎块,尝起来,几乎可以这样形容,“像垃圾焚烧的烟”。朱莉娅的巧克力是从黑市上弄来的,来自属于内党、被侍者和仆人偷走的物资,她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巧克力,神情就像一个把这种事视为理所当然的人。这一对比衡量了党官方配给的世界与这对恋人试图建立的私人世界之间的距离——国家版本的那种物质是被管控匮乏的象征,而她的巧克力则是被偷来的、体系无法完全控制的剩余物资的碎片。
配给为何重要
《寡头集体主义的理论与实践》解释了为什么这种匮乏是蓄意的。党即使对受优待的群体也让他们保持在困境边缘附近,因为普遍的匮乏状态会增加微小特权的重要性,并放大一个群体与另一个群体之间的区别;内党成员那个有两三个仆人和一辆私人汽车的世界,与外党区分开来,而外党又与无产者区分开来。同一分析还提醒人们,机器生产曾经提高生活水平,本可以消除饥饿,但财富的全面增长威胁到等级制度本身,因此实验和发明大体上停止了,世界重新陷入贫瘠和饥饿。巧克力是这个体系所操纵的微小特权之一。当削减可以被官方当作提高来庆祝时,党已经赢得了关于记忆和现实的更深层斗争,配给根本不再是一种商品,而变成了一堂关于权力如何被维持的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