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牌杜松子酒
胜利牌杜松子酒是大洋洲的合成烈酒,一种无色、油腻的液体,装在素白标签的瓶子里出售;在一个被剥夺了舒适的社会里,它是少数便宜又充足的商品之一。它是伴随温斯顿·史密斯整个轨迹的酒——他先“像一服药一样”一口灌下它,然后才打开那本构成其反叛行为的日记;当故事的最后一句话发现他在栗树咖啡馆爱着老大哥、“带着杜松子酒气味的泪水”顺着鼻子流下时,他仍在喝这种酒。因此,这种酒既是日常生活的物质事实,也是这个政权对身体和情感的控制力的记录。
物质现实与初饮
温斯顿第一次接触这种酒是在胜利大厦的小厨房里,那是一个寒冷的四月天,他开始写日记。午休时离开真理部后,他牺牲了食堂的一餐,厨房里只有一块留给明天早餐的黑面包;他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无色液体,素白标签上标着“胜利牌杜松子酒”。它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腻气味,像是中国米酒”。他倒了将近一茶杯的量,鼓起勇气准备迎接冲击,然后像服药一样一口灌下。效果立竿见影且猛烈——他的脸变得通红,泪水夺眶而出,这东西尝起来“像硝酸”,感觉像是被人用橡皮棍打了后脑勺。直到腹中的灼烧感消退,“世界才显得愉快起来”。同一场景中,瓶子旁边放着那包揉皱的胜利牌香烟,竖着拿时烟丝会掉出来,将这种酒与大洋洲其他劣质、国家配给的慰藉品并列。后来,杜松子酒从他胃里打嗝涌上来;酒劲消退后,留下了“一种泄气的感觉”。
食堂仪式与慢性宿醉
胜利牌杜松子酒是部里工作日的标准麻醉剂。真理部下方低矮的食堂里有一个小吧台,“不过是墙上的一个洞”,在那里花十美分就能买到一大口杜松子酒,盛在没有把手的瓷杯里。温斯顿和别人在一起时也是同样皱眉咧嘴地喝——他停下来鼓起勇气,把这种油腻味道的东西灌下去,然后眨掉眼里的泪水,才发现自己饿了。食堂里混合的气味酸腐,弥漫着“劣质杜松子酒、劣质咖啡和金属味炖菜”的味道。在家中,他在查林顿先生的旧货店外看到朱莉娅那令人惊恐的身影后深夜归来,他的反应同样是先喝下将近一茶杯的胜利牌杜松子酒,然后才坐到日记桌前;酒劲一过,世界就变得平淡泄气。这是一种按固定剂量发放的化学剂,是一种为没有隐私、舒适和希望的生活准备的情感义肢。
唯一充裕的商品
这种酒在大洋洲经济中占据着一个确切的位置。在其他一切都短缺的情况下,“除了合成杜松子酒,没有什么是便宜又充足的”——这一事实使它成为默认的慰藉货币。它也标示着阶级界限——无产者本不该喝这种酒,他们的酒馆按升和半升供应啤酒,而穷人区则提供一种“甚至可以用一瓶杜松子酒买到的”性出路。党容忍这种堕落,恰恰因为它偷偷摸摸且毫无快乐,是那些无法完全压制的本能的一个出口。廉价、易得和毫无快感都内在于这种酒;它麻醉人,却从不让人满足。
戒绝的插曲
在六月的一个月里,当与朱莉娅的恋情在查林顿店楼上的房间里蓬勃发展时,温斯顿与酒瓶的关系突然改变了。他戒掉了随时喝杜松子酒的习惯,似乎也不再需要它;他变胖了,静脉曲张性溃疡消退成一块褐斑,清晨的咳嗽也停止了。生命的过程不再令人难以忍受,他也不再感到要对着电幕做鬼脸或大声咒骂的冲动。这段恋情自然而然地提供了杜松子酒过去在化学上提供的东西——小说正是通过在欲望和希望进入他生活的那一刻把酒从他生活中清除出去来表明这一点。
栗树、老鼠与酒瓶的回归
离开爱情部之后,胜利牌杜松子酒又成了温斯顿在其中游弋的元素。在栗树咖啡馆,侍者们知道他的习惯——一个不用招呼的侍者给他斟满胜利牌杜松子酒,又从另一个用羽毛管穿过软木塞的瓶子里抖进几滴,“丁香调味的糖精,这家咖啡馆的特色”。这使他发抖、作呕;丁香和糖精遮盖不了那股平淡的油腻气味。更可怕的是,杜松子酒的气味如今日夜伴随着他,在他的脑海里已“与老鼠的气味不可分离地纠缠在一起”——那是在101室的笼子之后他甚至连名字都不敢对自己提起的生物。这种酒成了“他的生命、他的死亡和他的复活”——每晚它让他陷入昏睡,每早它又使他苏醒,酒瓶和茶杯就放在床边;整个下午他都目光呆滞地坐着,酒瓶就在手边,从十五点到打烊,他都是咖啡馆里的固定存在。他现在钱很多,还有一份闲差,咖啡馆的伙计们不断给他斟满酒,还少收他的钱;他的面容变得粗厚,鼻子和颧骨变得粗糙发红,紫唇间打着嗝。在故事结尾,当他仰望老大哥那巨大的面孔时,“两滴带着杜松子酒气味的泪水顺着鼻翼两侧流下”——即使在他最终投降的时刻,这种酒也在场。
建立在矛盾上的品牌名
“胜利牌杜松子酒”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双重思想的一次小小操练。它许诺胜利,端上的却是一种让饮用者皱眉、作呕和打嗝的酒;在一个长期匮乏、连富裕部都掌管着匮乏的世界里,它却是唯一充足的慰藉,是替代一切缺失之物的合成替代品。正如那些宣称“战争即和平”和“自由即奴役”的口号一样,这个品牌把庆祝的语言附着在一种被剥夺的体验上。温斯顿的弧线——从写日记前像服药般的第一次猛灌,到最后一页带着杜松子酒气味的泪水——衡量着这个政权对人类渴望所做的一切——爱、希望或自由所无法供给的东西,被大洋洲所能制造的最廉价的合成慰藉一剂一剂地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