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乔丹对杀戮的道德挣扎与感受变化
丧钟为谁而鸣罗伯特·乔丹对杀戮的道德挣扎,并非在参战与不参战之间作选择——他承认战争可能要求采取致命行动,却拒绝把这种必要性视为道德许可。从早期战斗中的战友情谊与目标感,逐渐转向对自己夺去的生命进行毫不妥协的审视,这一变化揭示了在要求暴力的战争中保持道德警醒所要付出的代价。
身份与道德起点
乔丹是一名坚定的共和派战士,相信人民有权自治,也相信共和国若遭击败,他所珍视的原则便会受到威胁。因此,他能够接受战争中必须杀死敌人的说法。但在他看来,承认军事上的必要,并不等于相信杀戮是正当的。他的区分十分严格——他可以采取行动以防止更大的伤害,却不能让杀戮本身变成他赞同的事情。
证据中最早出现的对照,是乔丹与安塞尔莫之间的对照。乔丹说,他不喜欢杀动物;安塞尔莫则说,他不喜欢杀人。安塞尔莫在熊与人之间划出一道道德界线——回想猎熊经历时,可能会为那场遭遇感到自豪;但杀了人,却不会留下任何好事。乔丹理解这种差别,但此时他表明自己的立场有所不同——如果杀戮是为了事业的需要,他并不反对。这番交谈所确立的,与其说是漠不关心,不如说是侧重点不同——乔丹相信必要性足以成为行动的理由,而安塞尔莫仍把杀戮视为一种罪。
安塞尔莫的说法也让道德论辩变得更严肃。他杀过人,也料想自己可能还会再杀,但希望此后能不伤害任何人地生活,并作出补偿。他说,自己已不再相信会允许他目睹那些恐怖事件的上帝。与其把惩罚当作充分的答案,他提出,应让战败的敌人像普通人一样劳动,让他们共同过普通人的生活,直到从中有所领悟。他认为杀戮教不会任何东西,而处决、监禁和灭绝只会延续仇恨。乔丹承认战争需要杀人;安塞尔莫拒绝把必要性与教训或正义混为一谈,这对乔丹自己的思考构成了持续的道德制衡。
战斗目标的吸引力与消退
乔丹回想起初期战斗时,政治目标、战友情谊和行动仿佛彼此一致。在山脉阵地防御战中,战士们相信自己是在为穷人而战、反抗暴政。他们承受轰炸和炮击,在敌军进攻下守住阵地,被击退后又发动反攻。在疗养院,他们继续开火,即使敌军从两侧经过也不停止,直到一次反攻迫使敌军撤退。在战斗迫切的任务中——清理枪械、取出卡住的弹壳、重新装好弹链,或把负伤的战友从武器旁拉开——乔丹能感到自己正在做必须做的事,而且所做之事是正确的。
这种确信并未保持纯粹。乔丹反思说,头六个月过去后,活下来并变得善于作战,已经夺走了最初理想主义中的某些东西。这番叙述并未抹去防御战的价值——战士们曾共同面对危险,也相信自己的斗争是为了他们自身以外的人。但它的道德力量已被疲惫、寒冷、泥泞、挖掘和不适所掩埋。他们的坚忍仍然证明事业有其价值,但原先那种神圣职责的感受,已不能再为战斗给执行者造成的影响提供一个不言自明的答案。
乔丹对近期与阿古斯丁的一次相遇的思索,使问题更加尖锐。乔丹曾把阿古斯丁的反应理解为恐惧,但后来开始怀疑其中还掺杂着别的东西——杀戮带来的阴郁兴奋。随后,乔丹把判断转向自己。他不接受用关于古代民族或遗传传统的浪漫理论来解释阿古斯丁的反应,也拒绝仅仅因为安塞尔莫反对杀戮,就把他理想化。猎人杀动物,士兵杀人;这两种身份都不能解决道德问题。乔丹承认,自己有时也从杀戮中感到快意,并且长期受到它的影响。这一承认打破了敏感的自我与残暴的他人之间任何轻易的区分。
必要性、罪责与自我审问
乔丹试图把这件事搁到一旁时,私下的自我盘问变得更加具体。他问自己是否有权杀任何人,回答说没有;同时也承认自己认为必须这样做。他问自己杀死的人中有多少真的是法西斯分子,并承认极少。他的辩护并不是说自己杀死的每个人都罪该至死,而是说他们属于一支必须抵抗其暴力的敌对力量。尽管如此,他仍坚持认为,事业可以是正当的,而杀戮作为原则仍然是错的。
他估计自己肯定杀了二十多人,但拒绝把人数记下来,仿佛那是什么战利品。在他能确定身份的人当中,只有两人是在乌塞拉被俘后必须由他枪杀的。他说,自己并不介意这么做,但也不喜欢这么做,于是决定不再这样做;此后他避免杀害手无寸铁的人。这些区分并没有为他开脱。相反,它们标示了他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设下的界限,也表明即使他认为行动出于必要,心中的不安仍然存在。
这场内心辩论的焦点在于,遗忘能否算作解脱。乔丹告诉自己,他有权不记录死者;但思想中回应他的声音否定了任何遗忘、闭上眼睛、淡化事实或欺骗自己的权利。这番自我审问并非只是表达对战斗的恐惧,而是为了维护判断力——如果他无法理解自己所做之事的严重性,就无权去做。他的准则着眼于后果,却限制严格——只有为了防止他人遭受更大的伤害,才可能有理由夺取生命;他拒绝让战争的紧迫性抹去审视这一主张的义务。
他的政治信念也是这场审视的一部分。乔丹肯定自由、平等、博爱以及人民自治的权利,同时承认战争需要妥协。他相信,如果共和国战败,这些价值也将一同失去。但政治事业不能把杀戮变成其本身的善。因此,他矛盾的思考拒绝接受任何一种能简化抉择的绝对立场——无论宣称无罪,还是拥抱暴力,都不足以说明他已做出的行动。
暴力的其他见证者
安塞尔莫为这场冲突带来了鲜明的宗教与补赎维度。他相信,即便杀戮的对象是法西斯分子,杀人仍然是罪;他也怀疑是否还存在能宽恕这种罪行的神圣权威。他设想未来可以实行集体忏悔,以公民共同参与的方式洗涤人们杀戮的罪责,使他们能够真正以人的方式继续生活。他担心反复施加暴力会使执行者变得残忍,乔丹也不例外;他相信胜利之后必然需要某种有力的赎罪行动。乔丹并未简单接受安塞尔莫的神学观念,但这位老人的立场清楚表明,军事上的必要性本身无法弥补其道德后果。
巴勃罗夺取一座城镇后枪杀四名国民警卫队士兵的记忆,是另一种考验。俘虏们跪在墙边,巴勃罗逐个开枪;之后,他把手枪交给皮拉尔,因为他不知道如何放下击锤。皮拉尔记得这些处决很残酷,但起初觉得,如果处决确实无法避免,那么至少除了夺去性命之外没有施加其他残忍行为。她此前接受了让民众参与处决的整体计划,认为这样可以让城镇共同承担罪责,也共同分享未来的利益。但当人群的行为变得暴虐、有人离开队列时,她先前的接受转为羞愧和厌恶。她的反应表明,公开宣称的政治目标可能被暴力实施的实际方式及其社会氛围所损害。这一场景将乔丹的问题从个人战斗扩大到更广的层面——即使杀戮被视为必要,它仍可能以一种令参与者反感的集体形式发生。
乔丹也通过战争牵连其中的动物,切身感受到自己作战方式上的道德差异。在埃尔·索尔多一行的最后抵抗中,一匹受伤的马已无法继续上山。埃尔·索尔多迅速而温柔地结束它的生命,使马的身体能够填补岩石间的空隙,并支撑自动步枪。这一行动既出于实用需要,也带着亲密意味——动物的痛苦、战士的需要和防御阵地,都汇聚于同一时刻。在另一处,玛丽亚试图安抚马匹,但枪声和炸弹使它们更加焦躁;她的努力既无法安慰它们,也无法安慰自己。这些情节并未把人的死亡与动物的死亡等同起来,却让人重新想起安塞尔莫对狩猎与杀人的区分,同时展现了战争如何让生灵都成为眼前盘算的一部分。
变化与意义
乔丹的道德思考并未以悔罪后退出斗争告终。他继续相信这项事业并继续战斗,但越来越拒绝用信念遮蔽自己行为的具体事实。对战争的长远回顾修正了他先前的信心——团结与防御能够赋予暴力令人信服的目标,但长期参与也可能侵蚀这一目标,使人产生快意、习惯,或变得残暴。他坚持自己必须保持头脑清醒,正是为了阻止必要性变成自我欺骗。
现有证据的结尾处,肉体疼痛与被俘的风险迫使他正视当下的问题。腿部剧痛时,乔丹考虑与其被俘并遭审讯,不如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宁愿不这么做,但表示若情势所迫便会如此;即使如此,他也告诫自己不要在疼痛影响下作决定,也不要把目光放得太远。这段文字没有交代他最终作出决定。它让他在等待敌军到来时,仍把一种令他畏惧的行动留作可能;这最后的困境呼应了他更大的道德冲突——他可能在极端必要时采取行动,却无法因此认为必要性无罪。
乔丹的冲突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叙事拒绝把正义事业等同于道德纯洁。同一场战争既能带来战友情谊与目标感,又会要求人采取致命行动,并使参与者无法把杀戮视为负担以外的东西。乔丹的自我审问、安塞尔莫对忏悔补赎的希望,以及皮拉尔对人群暴力的反感,呈现了面对这一负担时的不同回应。三者共同表明,对道德问题保持关注——而非确信无疑、清白无辜或否认必要性——才是乔丹试图在战斗中保持人性的尺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