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岸的茅草屋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东海岸的茅草屋起初是家人以低价买下的一处廉价而严重失修的房产,后来成了叙述者与父亲赫尔曼难得合作一次的地方。这处房产先后承载着彼此相连的意义——它是一项令人生畏的翻修工程,是父子唯一一次共同建造东西的场所,也是一处乡间住所;家人逐渐在此打造田园生活,而邻居的处境与他们日益改善的生活形成鲜明对照。
购置与环境
在海上遭遇屈辱性的失败后,赫尔曼不再钟情于帆船,转而投向陆地。他在当地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于是全家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波罗的海沿岸一间破败的小茅草屋。买下的房产不只包括主屋。正对着主屋的是一栋名为养老屋的小楼,传统上,农场的年轻一代接手后,年迈的父母便住在这里。两栋房屋隔着院子相对而立,花园则从房屋后方延伸开去。
养老屋里已经住着迈斯纳一家四口。他们的存在为这处新房产增添了人文背景,也赋予了它具体的生活情境——迈斯纳一家艰苦的生活,鲜明映衬出叙述者一家逐渐营造乡间自给自足田园生活的过程。因此,这间茅草屋从来不只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休憩之所。共用的院子和邻近的房屋,让这家人的种种愿望始终置于另一户人家的视线之内,而那户人家生活在艰难得多的境况中。
荒败与翻修
一次早期探访时,赫尔曼带上相机,拍下房产的状况,以便尽快开工。他希望全家能在两个月内到那里度过第一个夜晚。照片记录了工程的艰巨程度——马厩墙上有深深的裂缝,长满苔藓的茅草屋顶破了洞,排水槽脱落,窗户破碎,地上堆着一大堆垃圾。杂物包括轮胎、车门、自行车车架、波纹金属板、塑料布、油毡、腐朽的马厩门、来历不明的骨头,以及成堆的羽毛。
茅草屋内的木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破穿。厨房脏得不堪入目,炉子后方的墙面油腻发黄;能用的厕所既没有盖子,也没有座圈。马厩里有一间旧作坊、几间猪圈和古老的牛链,所有建筑里都堆满了垃圾。赫尔曼从实用角度盘算眼前的工作,琢磨需要多少个垃圾箱才能把废物运走;与此同时,叙述者则留意着每一个细节,意识到这个地方都得重新改造。
日子久了,全家确实让这里焕然一新。他们打乒乓球、围着篝火、种灌木,还把马厩刷成白色。他们铺上新地板,以漂亮的新茅草屋顶取代破损的旧屋顶,又用数百块手绘并烧制的农舍瓷砖装饰厨房。房产的显著变化,与迈斯纳一家始终在场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茅草屋日渐宜居,住在附近养老屋里的兄妹俩,却仍被困在叙述者记忆中那种沉闷而受忽视的生活里。
木炭窑
叙述者对茅草屋最亲密的记忆,始于一档介绍如何建造木炭窑的电视节目。节目展示了各个步骤——把木柴堆成高高一垛,用泥土和草皮盖住,点火,在特定位置仔细留出通气孔,再让土堆冒烟数天或数周,之后打开并熄灭木炭。某个星期日驱车前往茅草屋时,叙述者详细讲述了这个过程。赫尔曼听完后提议,父子俩那天下午就搭一座小得多的木炭窑。
叙述者把这项工作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那是赫尔曼唯一一次真正与他一起动手建造东西。他们常常交谈、散步,但这次共同建造是独一无二的。就连看着父亲劈柴,对叙述者而言也是新鲜事。赫尔曼用工具显得笨手笨脚;他那只熟悉诊疗工作的右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然而,他仍以一种陌生而坚定的劲头继续干活。叙述者帮忙劈木柴;父子俩堆放木柴时,他主动决定木柴该如何摆放,以便之后能把余烬移到中心。赫尔曼接受孩子的指示,让叙述者成了这项小工程的向导。
第一次烧窑似乎失败了。土堆又冷又湿,叙述者找不到电视节目里说的那种热度。赫尔曼安慰他,提议下个周末再试一次,但回家的路上开始下雨。接下来的一周,叙述者反复琢磨失败的原因,思考他们哪里做得不对,以及怎样才能改进木炭窑。在学校里,这些念头总是让他陷入白日梦。再次到了星期日,他几乎等不及要回去了。
发现木炭窑时,一路上的气氛顿时变了。叙述者先看到了窑炉,催母亲停车,随后便跑下山坡,冲进花园。上方的开口冒出两股稳定的白烟,在微风中散开。他兴奋地绕着土堆跑。赫尔曼走过来,看到烟后也和叙述者一样惊讶。窑炉外层已经干透,呈现出浅色、类似黏土的表面;叙述者伸手一摸,被热度烫得缩回了手。母亲惊叹于他们两人竟然把木炭窑搭成了。
这次成功还引发了远远超出眼前事情本身的情绪反应。赫尔曼看到木炭窑冒烟时,叙述者开始哭泣。他坚持说自己是高兴,不是难过,却无法止住眼泪。他意识到,这种反应与暴怒发作时同样失去分寸——情绪远远超过了引发它的事情,并裹挟着他,使他无法自控。他的父母温柔而耐心地轮流安慰他。由于他不肯躺在茅草屋里那张肮脏的沙发上,只能坐在木炭窑旁的躺椅上慢慢平复。于是,这座正在工作的土窑既成了父子共同的成就,也成了积压已久的痛苦与喜悦突然释放的契机。
木炭窑最终打开时,木柴已经变成木炭——木炭还留着熟悉的节疤和形状,却变得更小、漆黑,而且轻得惊人。赫尔曼把他们的成果堆进独轮车。几周后,大部分垃圾已经清理干净,全家便用自己烧出的木炭烧烤。叙述者认出了每一块木炭,看着木块的汁液嘶嘶作响,接着木炭碎裂成灰。这番劳作让木柴经历了制作、转化,最终被烧尽,走完了从劳动到使用、再到消失的完整物质历程。
变迁中的家园
茅草屋的意义也受院落之外发生的事情影响。后来,迈斯纳家的父亲去世,成年后的儿女留在养老屋里继续共同生活。随着叙述者一家不断改善自己的房产,这种对照愈发令人难受——新修的屋顶和厨房,离兄妹俩依旧破败、无人照料的住处只有很短一段距离。这个地方把相邻的两个家庭生活世界置于同一幅景象中,却并未让两家的境况变得平等。
北德雪灾期间,房产周围的景观再次发生变化。狂风把雪吹成巨大的雪堆,茅草屋和养老屋在白雪之下几乎只剩两座柔和的隆起。迈斯纳家的儿子把红衬衫绑在杆子上,在雪地里挥舞,向一架正在接近的直升机发出信号。赫尔曼加入了直升机救援行动,给身处险境的患者米夏埃拉送去胰岛素。这个地方最初让人想起翻修工程和亲密的共同劳作,故事从这里延伸至一场波及这家人、邻居和精神病院的地区性紧急事件。
因此,东海岸的茅草屋不只是一次乡间置产,也不只是家人规划乡居生活的背景。破败的建筑让重建的劳动变得清晰可见;木炭窑把叙述者与赫尔曼难得的亲密时刻,凝聚成经历失败、重返现场并最终成功的一连串往事;后来,一场大雪又让这处房产变成更大危机中两处被掩埋的轮廓。在这一系列变化中,这个地方既承载着营造家园的希望,也留存着叙述者与父亲共同完成一项工作时所涌现的情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