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亲密与同意

仲冬假期

触碰、亲密与同意构成了格里与斯特拉的亲密伴侣关系中反复出现的身体语言,却并非简单明了。牵起的手可以意味着温柔、保护,也可以意味着擅自控制;两者的区别取决于斯特拉是否选择接受这种接触。小说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与展厅中检验这一区别,继而将其与私密的亲密、祈祷,以及这对伴侣试图维系彼此联系时那些脆弱的举动并置。

牵手——关怀与控制之间

格里在阿姆斯特丹过马路时,总习惯牵起斯特拉的手。他知道她不太能判断驶近车辆的速度,也知道在那里看错方向可能很危险。在家时,她会独自走人行横道。他感受到的牵手,并非她攀附着他,而是肌肤相触——在他看来,两只手贴合得如此亲密,仿佛天生就属于彼此。他的理解充满爱意,但这仍是他对这种接触含义的理解。

沿着运河散步,让这份温柔变得真切可感。在一座挤满废弃自行车的桥边,那些瘪了的车胎和锈迹斑斑的车架,在斯特拉眼里仿佛洪水过后的残骸,或是光秃秃、长着分叉角的动物。格里伸出手,她握住了他的手。她觉得冷时,他把两人牵着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开玩笑说另外两只手只好自己想办法。这个动作带来温暖,也让周围的残破景象化作两人共享的身体庇护时刻。他们的手不只是一个象征——它们牵在一起,抵御寒冷。

接下来的过街经历打破了表面上的轻松。格里牵起她的手,却在等候时一直没有松开;一有空隙,他就领着她朝马路中间走去。斯特拉心里发慌,一辆黑色四轮驱动车驶来时,她僵住了。格里握得更紧,但她猛地抽回手。他走到对面的路沿等她,斯特拉却站在路上,左右张望,直到车辆驶过才跑向他。他用警告表达恐惧,说她可能会害得两人都丧命;她的回应则坚持,他不能替她作判断。这一幕并未否认危险,也未否认他的担忧。它表明,当格里把自己的判断当成斯特拉判断的替代品时,关怀就可能变成强迫。他们之间的亲密是真实的,但这并不取消她作出决定的权利。

画作中的许可语法

在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犹太新娘》为斯特拉思考触碰提供了一套视觉语言。这幅大型画作引来众人围观——红色、棕色与黄色环绕着一对男女,他们似乎正站在亲密关系的边缘,或刚刚跨过边界。格里关注画家对男子手部和袖子的笔触;斯特拉则解读这对男女的姿态。她从丈夫身上看到了温柔,也看到了一个羞怯却并未完全确信的女人。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和胸前,新娘一只手抚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护住自己的腹部。

对斯特拉而言,画中双手让许可的问题清晰可见。女人允许一处触碰,却用另一只手护住身体;亲昵与克制同时存在于这幅画中。斯特拉认为,画作的主题是女人的许可,而格里起初反对她所说的手看起来太大。两人的对话使这幅画不再只是浪漫亲密的图像——它成了一场关于触碰如何被呈现、谁有权加以解读的讨论。斯特拉的解读并未把亲密简化为拒绝或屈从。女人的动作将同意与谨慎并置,而画中双手使这种张力无法被忽视。

这幅图像也让人重新想到这对伴侣自己的身体语言。格里看着斯特拉研究画作,随后借故离开,穿过人群站到她身旁。后来,他举起双手,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接着伸出手触碰她,呼应了画中丈夫的姿势。这一连串动作将艺术与行动联系起来,却没有把两者等同——斯特拉已经谈到了许可,而格里那不确定的动作之后,两人做了爱。事后,在温暖而渐暗的房间里,他伸手搂住她。这一幕将身体亲密呈现为婚姻生活的一部分,却没有把对画作的解读变成普遍规则,也没有声称一个动作就能解决所有关于同意的问题。

触碰、祈祷与临在的形式

格里也通过身体接触,得以一窥斯特拉私下的宗教实践。一天夜里,他看见她穿着白色睡裙跪在床边,双手合十祈祷。他本来正要开个玩笑,却停了下来;在家里,他们常常不同时间上床,而他一直不知道她仍然这样祈祷。这意外的一幕让他看见,她的生活中有一部分是在他视线之外持续进行的。她合十的双手属于一种稳定的夜间实践,并非为了他而做的表演。

斯特拉的祈祷中有她所爱的人、她的家人,也有对自己活下来的感恩。她想起父亲去世后躺在前厅的情景;家人守在一旁,不让他独自一人,他的双手上系着一串念珠。这段记忆将触碰和陪伴与照料脆弱的身体联系起来,而她此刻的祈祷也延伸至难民和逃离战争的人们。格里等着她,慢慢洗手,没有打断她。她祈祷完,画了十字,站起身来;这一幕的亲密有一部分来自他的克制——他见证了自己并未以同样方式参与的实践,却没有把它变成玩笑,也没有要求她让自己介入。

圣诞节弥撒上,触碰呈现出公开的仪式形式。格里记得当时众人受邀互致平安礼——他亲吻斯特拉,也与身旁的陌生人握手。接着,斯特拉告诉他,她和弗朗西斯修女是圣体分送员。她离开格里,与修女一起领受圣餐,之后又从一只金色圣爵中取出圣体,分送给走向圣坛的人们。格里坐在座位上,看见她微微俯身面对每一个人。她的动作使他重新意识到她的年龄,也意识到自己对她有多少不了解。她回来后跪下,用双手掩住脸,他听见她的呼吸一顿。他猜想,她的干眼症是否让她无法哭泣,却没有上前打扰。这段回忆把熟悉的婚姻接触与宗教服务、私下的痛苦并置——亲近并不意味着格里能读懂斯特拉身体传达的一切,也不意味着他应该擅自闯入她的每一段沉默。

脆弱的重新联结之手

后来,格里在贝居安会院庭院教堂里发现斯特拉正在读书。这次相遇之所以让他在意,部分原因是,猝不及防地看见她仍令他心头一动。这是一种立足于关注而非占有的亲密——他看见她全神贯注于两人共同生活之外的事物,便走近她。

在机场,斯特拉认定女性宗教团体已不再是一个可行选择后,告诉格里,如果他信守戒酒的承诺,他们或许就不必卖掉公寓。他点点头,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臂上。这个动作发生在她提出条件之后,并非宣告问题已经消失。格里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安慰她;斯特拉让他重复一遍,并用脚做了个轻轻蹬踏的动作,仿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在这些场景中,触碰从未保证双方达成一致,也从未保证关系得到修复。它的意义存在于触碰前后的选择之中——格里何时紧握不放,斯特拉何时抽身,格里何时等待,以及斯特拉为接下来的生活设定条件后,那只手何时轻轻落在她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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