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依赖与自我欺骗

仲冬假期

酒精依赖与自我欺骗交织在格里的饮酒行为中——威士忌能立即给他慰藉,也能帮助他应对恐惧、记忆和睡眠,而适度饮酒的说辞则让他得以避而不谈其中的伤害。矛盾体现在一再发生的小事中——避开斯特拉视线倒下过量的酒,承诺只喝一点却接着再喝,以及偷偷买来、喝光并藏起的酒瓶。他的依赖并未被描写成一次戏剧性的崩溃,而是一种隐瞒的习惯,其代价波及身体与婚姻。

仪式、酒量与隐瞒

在家里,格里等斯特拉上床后,才拿出一个基尔肯尼大壶,把威士忌倒进他最喜欢的沃特福德水晶玻璃杯里。他往酒里兑水,但稀释并没有让分量变得克制——他把杯子斟得满满当当。厚重的水晶杯让他觉得酒更有分量;他把杯子放在矮书架上,这样即便斯特拉回到房间,也看不见酒有多少。他坚持说自己并没有隐瞒饮酒,因为他会坦然说起斯特拉上床后自己喝了一大杯烈酒。然而,他还是特意摆放杯子,不让人看见酒量。他所划分的“承认有这个习惯”与“隐瞒饮酒的规模”之间的界线,正是自我欺骗的核心。

周遭的环境让这杯酒成了每晚私密的仪式。屋子安静下来,暖气在斯特拉就寝时停止运转,格里便挑选一张唱片,戴上耳机;即使音乐已经响亮清晰,他还是把音量调高。他慢慢啜饮,并告诉自己威士忌会助他入睡,让他为次日的假期做好准备。这样的实际好处,与他明知自己还得再喝几杯才能熬过这一夜,同时存在。后来斯特拉回到床上时,他又倒了一杯威士忌。他开口说只要一点点,随后又在上面加了一点点;分量因此增加,他却把每次添酒都当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想到世人眼中只有醉酒或清醒,这让他得以想象一种中间状态,仿佛反复饮酒还不算问题。

他讲给自己听的故事

格里对酒的描述会随着他对酒的需要而改变。有时,酒像熨斗抚平皱纹那样,抹去生活的粗粝;喝得更多时,他则想象自己飘然而起,变得更自由、更敏锐,也更有爱心。他把这种效果说成一系列细微变化,而非醉意直线上升。这种比喻让饮酒听起来像一件可以精细控制的工具,尽管他描述的过程实际上是不断加量。他对次日安排的打算,以及冬至前后的假期,也同样有助于把当晚饮酒描绘成日常生活的准备,而非对生活的威胁。

在酒吧里,斯特拉给格里买了一杯詹姆森爱尔兰威士忌,并把分量交由服务员决定,还要求不要加冰,另把水端来。格里嘲笑酒倒得太少;斯特拉拿着气泡水回来时,他亲自往威士忌里兑水。他把酒比作自己与码头之间的橡胶轮胎;斯特拉回答说,酒让他撑了下来,他则回应说,也把她算作支撑自己的力量。这番对话让饮酒听起来像他们之间共享的玩笑和熟悉的迁就。但酒仍是他主动选择的缓冲;亲昵的举杯祝酒,并未消除斯特拉浅酌与他依赖威士忌之间的差异。

这种依赖也影响了格里讲述饮酒文化和民族分野的方式。贝尔法斯特的记忆涌回后,他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詹姆森威士忌上。他把南方酿造的威士忌与天主教徒联系起来,把布什米尔斯和黑布什与新教徒占多数的北方联系起来,随后宣称自己在酒的问题上完全不分宗派。这个玩笑让他把痛苦的政治与个人记忆,转化成对不同酒类的滑稽偏好。然而,记忆并未退去——他喝得越多,就越难抵挡它。酒精可以让他暂时分心,却无法让那些记忆噤声。

独自饮酒与身体的证据

阿姆斯特丹之旅期间,斯特拉睡着时,格里独自饮酒。他拿出一台老旧笨重的艾波德,任由它播放什么音乐就听什么音乐,然后小心地给自己倒威士忌。巴赫的音乐伴随着他对一位朋友的回忆;那位朋友曾劝他不要独自饮酒。这位朋友曾多次戒酒,并认为像格里和他这样的人会彼此带动饮酒的节奏,而其他人则可以充当刹车。他还说,醉酒是一种暂时的自杀,之后第二天仍有机会重新开始。格里认出了这番警告,却立刻拿自己的处境来检验它——斯特拉几乎不喝酒,于是他问自己,怎样才能避免独自饮酒。他对斯特拉举杯时带着嘲弄,这把冲突变成了一场私下表演,而不是停止饮酒的决定。

同样的私下习惯,也越来越难以与他的外表相协调。在酒店浴室里,格里吃完降胆固醇药片后端详镜中的自己,从脸上看出饮酒留下的痕迹——鼻子的颜色变化,可能变得坑坑洼洼、像草莓表面,皮肤显出皮革般的样子,下巴下方也逐渐长出双下巴。他轻蔑地抖动那层皮肤,接着猜想酒精可能正在体内造成什么影响,包括是否损害肝脏。他明白,多年来的习惯正在塑造他所谓最终形成的自己。他也知道斯特拉厌恶他喝酒,这可能终结两人的共同生活。然而,他提出的解决办法却是继续向她隐瞒酒量。他承认自己常常不知道喝了多少;这番坦白暴露出,把隐瞒当作控制手段有多么无力。

在阿姆斯特丹的秘密

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家餐馆里,格里把一件普通的早餐小事变成了购买威士忌的机会。他告诉斯特拉自己打算做什么,朝厕所方向走去,却转而去了附近的一家小超市。他在那里买了半瓶泰隆高级威士忌;这牌子他不熟悉,似乎品质也很差,但正好能塞进他的口袋。购买过程轻而易举,于是他停下来又买了第二瓶,以防万一。一张大面额钞票引来收银员短暂的一瞥;格里注意到她或许也在打量他疼痛的下巴、带有伤痕的手,或是他没有穿大衣的样子,但他用微笑让她安心。他把两瓶酒分别放进两侧夹克口袋,并因看起来很平衡而感到宽慰。关于平衡的玩笑,掩饰着一个再清楚不过的计划——确保自己有藏起来的酒可喝。

斯特拉睡着后,秘密仍在继续。格里从夹克里拿出一瓶酒,在浴室打开喝了几口,然后回到卧室。杯子空了,他便再添酒并兑水。他想起两瓶酒在电梯里发出咕噜声,猜测斯特拉是否听见。可能暴露他的并非当面质问,而是一声偶然的响动;他的心思全放在如果她问起,要编造什么借口上。

后来,他把半瓶里剩下的威士忌倒进较大的免税店酒瓶里,并把空瓶藏进口袋。他用同样的办法处理第二瓶,随后穿着袜子离开房间,去处理空瓶。第一个瓶子砰地一声撞进酒店垃圾桶,发出响亮的金属声;格里道了歉,又悄悄把另一个瓶子塞了进去。他小心使用一张额外的房卡,又设法让房门虚掩着,这些都是为了不吵醒斯特拉而采取的实际预防措施;但这些举动也把隐瞒变成了一场小小的行动,需要计划、体力和欺骗。

觉察却未解决

格里迷失在酒店走廊里,试图凭借制冰机、放着朝鲜蓟比萨的托盘等标记辨认自己的房间。这一幕让他控制证据的努力显得既滑稽又岌岌可危——他不记得房间号码,因为他把夹在房卡上的纸留在了原处,而一扇扇相同的房门让他无法辨认方向。他想到宗教告解、忏悔和坚定改过的决心,回忆起自己还是少年时,曾决意再也不犯某个罪,并因此短暂地感到振奋。他思忖,如果自己寻求帮助,或真正下定决心,饮酒是否会有所不同。但他也意识到,醉酒时决定戒酒,并不是下定决心的恰当时机。

想到斯特拉也是自己可能伤害的人,饮酒的道德代价便清晰起来。他想象自己在阿姆斯特丹的半夜把她独自留下,接着又设想更极端的可能——消失不见,死后无人知晓。这些恐惧在不断铺陈中显得滑稽,却源于真实的觉察——秘密无法保证后果始终不会暴露。最终,他找到了虚掩的三九六号房门,回到熟悉的床边,又倒了一杯酒,庆祝自己把空瓶藏好了。结尾并未给出彻底转变。格里已经看见这一模式、它对健康的危险,以及它对婚姻的威胁,但威士忌带来的眼前快感仍支配着他的下一步行动。他的自我欺骗并非全然无知,而是一再把觉察变成推迟改变的又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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