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科波菲尔》
偷马《大卫·科波菲尔》对特朗德·桑德而言,不只是一部狄更斯小说——这是他曾在家中朗读过的一本书,是与来访者共同拥有的一段记忆,也是他们思索一个人是否会失去自己本应在自身人生中占据的位置的一面透镜。小说的开篇带来一个终能抵达结局的故事所给予的慰藉,同时也凸显出特朗德无法回答的有关过去的问题。
从家中记起的一本书
在当下,特朗德告诉来访者,他待在屋里时早晨会听收音机,晚上则看书,读的多半是狄更斯。这种习惯将他独自生活的日常与家庭往事联系起来。她回忆起他读书的模样时,记住的不只是一册书,还有他全神贯注的姿态——他坐在椅子上,仿佛远在千里之外;起初,她走过来拉他的袖子,问他在读什么时,他似乎都没有认出她。
他简短地回答“狄更斯”,这句话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小时候,她不知道狄更斯是作者的名字。她把它理解成一种特别的书名,或许是只有他们家才有的某种书。这种误解赋予了这段回忆独特的亲密感——她最初不是通过文学知识认识这本书,而是反复看见特朗德读书,并努力引起他的注意,才逐渐认出了它。
她还记得,他有时会大声朗读。后来她长大了,自己读起那些书,才认出那段文字出自《大卫·科波菲尔》;特朗德似乎百读不厌的,正是这部小说。起初,特朗德对细节不太确定,还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读出声来过,但随后接受了她的说法。因此,这段关于朗读的记忆属于他们两个人——他留下了声音,她记住了那个场景,后来也终于发现那是哪一本书。
小说重回眼前
谈话从童年记忆转向这本书如今是否还能找到。特朗德确认自己还留着一本。来访者劝他再读一遍,她单手托着下巴,背诵起小说的开篇句:“我是否会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公,抑或那个位置将由别人占据,这些篇页自会揭晓。”这些记忆中的文字让书重新回到两人之间的桌上;它不再只是一本来自家中的旧书,也成了谈论人生归属的媒介。
对来访者而言,这句话一直令人恐惧。它暗示,人未必就是自己人生中的主角。她把这种恐惧想象成一种幽灵般的人生——有人从自己的生命中跌落出去,只能看着另一个人取代自己,却无法回来。她的意象格外具体。被挤走的人被抛出飞机,坠入空无一物的空间,而另一个人坐在原本属于她、并系好了安全带的座位上;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票。这本书提出的问题,让一种恐惧有了具体形式——一个人失去了自己的位置,却仍清楚地知道那位置原本属于自己。
特朗德相似的恐惧
特朗德很难立刻回答她。他不知道她曾这样想过,而她也从未告诉过他。不过,他意识到她需要倾诉时,自己却不在她身边。因此,她的话既是一次袒露,也让两人共同的过去中一道空缺重新显现——他们亲近到共享过这本书,却又没有亲近到让他知道,书中的文字后来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的恐惧也触及特朗德自己的阅读经历。他一再重读小说的开篇,然后几乎僵硬地被恐惧攫住,一页接一页读下去,非得看到最后一切是否会各归其位。在小说里,事情确实如此,只是他等了很久才感到安心。这本书井然有序的结局带给他一种阅读时能够感受到的安慰;但特朗德将这种安慰与现实生活区分开来,在现实中,同样的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小说与无法解答的过去
对特朗德而言,小说开篇的提问成了他试图接近拉尔斯的一种方式,尽管他还无法开口询问。特朗德还没有鼓起勇气问拉尔斯——拉尔斯是否占据了原本应属于他的位置,抑或拉尔斯是否度过了本该由特朗德度过的那些年岁。小说的语言由此转入两人关系中未有定论的现实——问题不再只是由谁讲述一段人生,而是另一个人的选择或存在是否将某人排挤出自己的历史。
这种不确定也触及特朗德对父亲的思索。他确信,父亲离开并不是为了到遥远的国度或城镇开始新生活;父亲留在河边,是因为那正是他想做的事。然而,在他们相识的这段时间里,拉尔斯从未提起特朗德的父亲。特朗德能理解这份沉默,却不知道它确切意味着什么——拉尔斯也许是想保护他,也许像特朗德自己一样,无法把他们对相关之人的想法汇集起来,化为言语。小说无法提供缺失的解释。它的结局能让书页之内的一切重归有序,但特朗德身边的人生仍难以整理成一份尘埃落定的叙述。
叙事意义
《大卫·科波菲尔》将一段细微的家庭记忆与一个更宏大的人格认同问题联系起来。来访者童年时误把“狄更斯”当成一种特别的书,她记得自己曾拉过特朗德的袖子,而特朗德如今承认自己仍留着这部小说;这些细节让这本书成了两人共同往事中一段持久的印记。小说的开篇继而揭示,两人私下的恐惧竟有相似之处,尽管他们都不知道对方也怀着这种恐惧。
这本书的重要性,部分来自叙事与人生之间的反差。阅读让特朗德得以承受不确定,因为他可以翻过一页,最终抵达一切各归其位的结局。而在他真实的过去中,他无法让相关的人物与岁月构成清晰的脉络,也还没有问拉尔斯那个可能改变他理解的问题。因此,这部小说既是童年时的藏书,也是促成认知的工具——它帮助特朗德说出自己可能遭到排挤的念头,却无法告诉他那是否真的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