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人的社会边缘化

别让我走

克隆人的社会边缘化并非只通过公开的敌意表现出来;它根植于这样一种社会——社会依赖他们的器官捐献,却拒绝充分承认他们也是人。凯西·H.的回忆展现了这种排斥如何在童年时被学会,如何体现在细微的退缩举动中,又如何受到一种政治秩序的强化;这种秩序不愿思考学生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也不愿思考他们的未来需要什么。海尔舍姆提供了更人道的成长环境,但它最终关闭,揭示了在一个仍需要学生器官的制度之中,改革有着怎样的局限。

尚未理解便已学会的差异

在海尔舍姆,学生很早就知道自己与监护人以及外界人士不同,但这种认知尚未成为对自身差异意味着什么的理解。凯西·H.回想起与玛丹有关的往事时,记得那些孩子听过讲解、看过录像、参加过讨论,也听过警告,却无法领会其全部意义。园丁和送货员平日里对孩子们友善,会与他们开玩笑,称他们为“亲爱的”;与此同时,孩子们也隐约知道,外界并不把他们视为更广泛社群中的普通一员。这种反差有助于解释,为何排斥可能一直模糊不清,直到某个举动骤然赋予它切实的力量。

学生对露西小姐有关吸烟的警告,也表现出类似的不完整认知。九岁或十岁时,他们隐约知道自己将来要捐献器官,却并未深刻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也察觉到,每当谈话接近这个话题,监护人就会显得局促。他们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回避这个话题;玛吉·K.在一场圆场棒球赛后提起此事,他们甚至残酷地惩罚了她。因此,学生的沉默并不意味着他们什么都没听说过。这反映的是一种童年处境——零星的告知、难堪以及成年人的不自在,使他们无法将所知转化为理解。

露西小姐直接点明了这种处境,告诉学生,他们是“被告知却未真正知晓”。她明确说出了那些更令人安心的幻想所排除的现实——他们不会去美国,不会成为电影明星,也不会在超市工作。他们的人生被安排为先长大成人,然后捐献重要器官;他们正是为此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她坦率地说明,接收到信息与真正具备理解自己在社会中所处位置的能力,两者并不相同。她也清楚表明,学生遭受排斥并非偶然的误解——他们的未来早已由他人决定。

与玛丹相遇

学生们试图验证露丝关于玛丹的猜测,这使原本不确定的怀疑变成了切身体验。六名学生在海尔舍姆的庭院里等候玛丹,一起朝她走去,打算保持礼貌,然后继续上路。玛丹的反应正如他们所料——她僵在原地,让他们经过。但只要仔细观察她的脸,就会发现她打了个寒战,显然害怕他们中有人会擦碰到她。孩子们原本把这计划当成一场私下的胆量挑战;这次相遇迫使他们面对一个事实——别人把他们视为令人厌恶的对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凯西·H.回忆说,那种变化就像从阳光下走进阴冷的阴影。玛丹不必对学生大喊大叫或出言威胁。她的退缩就足以让他们觉得,自己正被人像看蜘蛛一样看待。汉娜似乎快要哭了,就连露丝也受到震动。一名学生问,既然玛丹不喜欢他们,为什么还要他们的作品,却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把学生受到珍视的创造力与同一群成年人对他们身体的恐惧联系起来——海尔舍姆寻求他们的作品,成年人的世界却与他们保持距离。

多年后,凯西·H.和汤米走近玛丹的住所时,早先的遭遇几乎原样重现。凯西在大门前礼貌地出声招呼,玛丹却猛地转过身,身体僵硬,以凯西记忆中在海尔舍姆见过的同样冷漠神情看着他们。她打量他们时,表情有所变化,但她先前的反应已经显露出,他们的身份是多么容易被认出,又是多么容易引发恐惧。拜访期间,凯西告诉艾米丽小姐,玛丹一直害怕他们,并把这种恐惧比作害怕蜘蛛。艾米丽小姐证实,自己曾从书房窗边俯视学生时也感到厌恶,不过她说,为了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她努力克服了这些感受。这番承认使同情学生的改革者与充满敌意的外界之间的区别变得复杂——即使是那些主张改善学生处境的人,也无法完全摆脱围绕着他们的污名。

依赖、否认与改革的局限

艾米丽小姐的讲述将学生所受的对待置于科学与政治相互依赖的历史之中。战后,科学迅速取得突破,过去无法治愈的病症似乎有了治疗方法;公众看重这些新可能性,却没有追问器官的来源。人们宁愿想象器官是凭空出现的,或是在真空中生长出来的。捐献制度一旦变得不可或缺,人们再关心学生是如何被养育的,已为时过晚,无法扭转这一制度。社会秩序可以从学生身上获益,同时避免持续承认他们是人。

艾米丽小姐解释说,人们认为学生在某种程度上不如人类,这种信念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否认。海尔舍姆及其相关运动试图通过改善学生的处境并证明他们具有人性,来挑战这种信念。海尔舍姆的学生接受了教育,成长环境也比艾米丽小姐所说的政府收容院更好。然而,这种改善仅惠及部分人,并非普遍发生,也没有消除人们对器官捐献根深蒂固的需求。这场运动能够改善一些人的生活,却无法确保学生摆脱社会所依赖的制度。

晨谷丑闻以及公众舆论的其他变化,暴露出这些成果是多么岌岌可危。艾米丽小姐说,这场运动依赖企业和政界人士的支持;风向转变后,短短一年多时间里,赞助者便接连撤出。海尔舍姆比格伦摩根庄园多维持了两年,最终也被迫关闭。她说,世人希望学生回到阴影之中——不让人看见,也不让人想起。因此,海尔舍姆的衰落并不代表器官捐献的需求已经终结,而是标志着一场运动失去了力量;这场运动曾让学生的生活和处境更难被忽视。

污名延续至捐献与照护之中

在器官捐献亲密而日常的过程中,边缘化也依然存在。面对预期中的第四次捐献,捐献者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些人不停谈论,有些人开玩笑,还有些人拒绝谈论。然而,完成第四次捐献可能会让捐献者获得一种特殊的尊重,医生和护士会微笑着向他们问候并与他们握手。这种仪式认可了他们的坚持,却没有说明这种坚持将把他们带往何处。汤米指出,人们担心第四次捐献,是因为他们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完成捐献,也没人能肯定地告诉他们之后会发生什么。

凯西·H.记得那些令人恐惧的猜测——捐献者在名义上完成捐献后,或许仍会保持意识;他们可能在没有照护者或朋友陪伴的情况下继续接受捐献,最终被关掉维持生命的装置。她把汤米的担忧斥为毫无根据的闲谈,尽管她知道自己无法为这种安慰提供依据。他们避而不谈,显示制度的不确定性与社会的回避甚至渗入亲密关系——这种可能性令人不安到难以启齿,而直接受到影响的人也得不到可靠的答案。他们不得不反复独自面对恐惧,这是更广泛排斥的一部分;这种排斥剥夺了他们掌控自身生活条件的能力。

照护之中也存在同样的不平衡。露丝第二次捐献后,凯西·H.在医院病房里坐在她身旁三小时甚至更久,握着她的手;露丝因疼痛扭身躲开时,凯西便握紧她的手。露丝神志清醒,却大多无法回应;她短暂清醒的片刻,凯西明白露丝希望她成为汤米的照护者,于是答应了她。照护带来了真切的亲近,但它发生在捐献与衰弱构成的制度性进程之中,两名女性都无法改变这一进程。综合来看,这些回忆表明,边缘化既是一种公共制度,也是一种私人负担——学生受到需要、监视,有时受到保护,也有时得到照护;然而,他们依赖他人,并未因此获得社会平等,也无法确切了解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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