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动物性与生存

北海鲸梦

《熊、动物性与生存》是小说北极叙事中反复出现的一种张力——动物遭到捕捉、处置,并因人类目的而被赋予价值,但它们的行动却一次次超出人类的控制。留在志愿者号上的熊崽,从船上的新奇景象变成危险;后来与北极熊的遭遇,则以帕特里克·萨姆纳依靠熊的身体求生告终。这些情节将人类的脆弱与动物的能动性并置,动摇了文明的观察者与野生生物之间那种简单的区分。

囚禁与船上奇观

船员捕获一只熊崽后,帕特里克·萨姆纳负责喂养它。在兰开斯特海峡,他每天把厨房的剩饭带到木桶旁,用金属勺将食物从栅栏间塞进去,再给熊崽喂水。日复一日的照料使熊崽依赖船上的储备,却没有让它变成驯服的伙伴——它咬住勺子,帕特里克·萨姆纳只得扭动餐具将其抽出。即便在这些平常的喂食行为中,它仍明显处于囚禁之中。

熊崽的存在也成了船员的消遣。数周以来,船上的狗凯蒂与熊崽在靠近和退开之间来回周旋,船员们则大声鼓动,还用靴子和船钩挑逗它们。这一幕展现了动物之间的互动,并非只是船员安排的表演——凯蒂向前靠近,又转身退开;熊崽则谨慎地跟随。它们迥异的动作和性情吸引了水手们的注意,但船员的介入将它们谨慎的接触变成了一场供人取乐的表演。

熊崽靠近时出手袭击凯蒂,这种令人不安的安排就此打破。帕特里克·萨姆纳清理木桶时,熊崽脖子上系着绳子,但束缚未能阻止袭击。这一幕标示出水手控制力的界限——他们喂养并展示的同一只动物,仍可能突然施暴。帕特里克·萨姆纳看见它仍在绳索的牵制下挣扎;它的举动不再是供船员观看的奇观,而成了必须保持距离的危险。

释放与占有的限度

后来,在冬营地,帕特里克·萨姆纳和奥托把木桶从营地边缘移开,打开了栅栏。自从被捕以来,熊崽长大了许多;经过帕特里克·萨姆纳定期喂养,它如今的皮毛干净而光亮。获释后,它在木桶周围缓缓走动,嗅闻并轻推木桶。这只动物的变化表明它曾在人类照料下度过一段时间,但它脱离囚禁后的最初行动由自己决定;它不再受船上那套支配其生活的日常安排所控制。

熊获释后转向帕特里克·萨姆纳时,他举枪瞄准,随后放下步枪,递给奥托。他的迟疑并未抹去捕获熊崽所涉及的暴力与控制,却打断了从占有走向杀戮的预期过程。帕特里克·萨姆纳的注意力从武器和开枪的机会转移开来,短暂地思索熊可能在想什么。这一刻让熊停留在他的理解之外,而不是将它简化为一个目标,或一个他能够彻底解读的象征。

冰原上的遭遇

之后的一段情节中,帕特里克·萨姆纳在岸上与一头熊面对面相遇。飘雪之中,他看着熊走近、停下,随后在他面前直立起来。熊并未被描绘成受过训练的动物或可预测的敌手;叙述观察它的动作,却没有解释它的意图。帕特里克·萨姆纳静止不动,而熊看似毫不在意,猎人与猎物的惯常关系因此暂时中止。这次遭遇之所以有力,正是因为身为观察者的人无法自信地解读这只动物。

后来,熊出现在两具尸体附近,帕特里克·萨姆纳看着它走近尸体,却并未显得急切或迫不及待。他跟着熊穿过地貌,看着它消失在峭壁间一道狭窄的开口中。越过那道门槛,是一处被冰堵塞的峡湾,帕特里克·萨姆纳觉得那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因此,熊的行动为他在北极的行程指引了方向——它不只是出现在他视野中的物体,它的路径还引领他走向一处对后续发展至关重要的地方。 暴风雪中,熊再次从雪幕里出现,帕特里克·萨姆纳举起步枪将它杀死。这次遭遇以人类施加致命暴力告终,但动物的死亡却成为帕特里克·萨姆纳得以继续生存的条件。他借熊的体温和身体抵御严寒,将动物的死亡转化为熬过风暴的手段。这段情节拒绝将熊简单地对立为威胁或资源——它曾是帕特里克·萨姆纳无法控制、也无法完全解读的存在,而它的身体最终成了使他活下来的物质。

动物、商业与生存

熊的相关情节置身于一个由动物商业化利用所塑造的故事之中。雅各布·巴克斯特将捕鲸业描述为一种因过度捕猎、新技术和能源市场变化而转型的贸易——他说鲸类已经被捕杀殆尽,石油和煤气也已取代鲸油。他还提到,如今要让航行获利,必须使用蒸汽机和捕鲸炮。在他的描述中,鲸类既是活着的动物,也是一个日渐衰微的行业赖以存在的基础。熊崽在捕鲸船上遭到捕捉和展示,属于同一个人类利用动物的世界;不过,它后来获释,以及帕特里克·萨姆纳依靠熊的身体求生,使任何纯粹商业化的估价都变得复杂。

小说的北极背景赋予动物不止于背景的作用。船员捕鲸的愿望、熊崽与凯蒂被当作奇观,以及冰原上的危险遭遇,展现了人类与动物生命接触的不同形式——猎取、娱乐、恐惧和依赖。在最后的求生情节中,人类的身体无法脱离自己猎捕的动物世界。帕特里克·萨姆纳从熊的遗骸中获得温暖而幸存下来;经过这段暴露于严寒的时期后,猎人救出了他。这一连串事件表明,生存意味着与其他生命相互依存,而非人类独立自主的胜利。

叙事意义

熊在叙事中不断变化的位置——囚物、奇观、获释的动物、遭遇对象和庇护来源——使它无法被赋予单一而固定的含义。人物试图用笼子、绳索、武器和商业盘算控制动物,但每种方法都有局限。熊袭击凯蒂,使囚禁显得岌岌可危;熊获释,显露出驯化并不彻底;它穿越地貌的行踪改变了帕特里克·萨姆纳的路线;它的死亡则使帕特里克·萨姆纳得以幸存。

叙述也保留了人类需要动物提供的东西,与动物本身所展现的行为之间的差异。帕特里克·萨姆纳观察熊的动作,却无法知道它的思想或意图;即使他短暂地思索,也没有消除这一隔阂。因此,动物在叙事中的存在不止于对帕特里克·萨姆纳有用。同时,情节也没有把这种存在转化为对荒野的简单颂扬——熊会造成威胁,会遭到猎杀,也会成为庇护。生存就在这种令人不安的贴近关系中出现——人类与动物的生命彼此交汇,却并未因此变得可以互相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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