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意志与幸存

北海鲸梦

《北方海域》中的求生意志既不是稳固的道德准则,也不意味着努力必有回报。它首先表现为一种持续的肉体需求,继而成为危险环境中的实际劳作,最终则体现为——尽管种种力量使生存似乎不可能,人仍然活了下来。帕特里克·萨姆纳坠入北极海冰裂隙并获布莱克救起,是这一主题最集中的情节;但小说也通过阿瑟·布朗利的回忆、船员们的工作,以及萨姆纳在航行结束后的继续生存,拓展了这一主题。

肉身的要求

一处较早的场景呈现了最基本的求生状态。酒馆里,一个男人在正午刚过时查看时钟,估算自己还有十六个小时去满足身体的需要。他体内的痛楚持续存在,时而平息,时而变得强烈;他想象中的痛楚若归于沉寂,就意味着自己已经死去。这里的生存没有任何英雄主义的措辞,而是以持续提出要求的身体,以及满足这些要求所需的努力来衡量。这个男人与酒保和一名设得兰人发生冲突,为这种肉体上的迫切感增添了反抗意味,却没有解决问题——眼前的需求依然存在。

帕特里克·萨姆纳赋予这一主题更具反思性的层次。在酒馆里,经历背叛、羞辱、贫困、失意与丧亲之后,他将鸦片酊掺入朗姆酒服下,并试图弄明白自己还剩下什么。他思索着,尽管失去了那么多,又成了一艘捕鲸船上的外科医生,活着、身体温暖、仍能呼吸,是否就意味着自己自由了。这个念头短暂地安慰了他,却经不起细想——如果自由只意味着不受束缚,那么空酒杯和木桌也同样自由。他转而相信,行动与事件比抽象的表述更重要,生命必须亲身经历并努力熬过。这段描写使生存既顽强地立足于物质现实,又无法轻易获得哲学上的慰藉。

暴露、努力与救援

向北航行的旅程让这一信念经受肉体考验。经历数日浓雾、雨夹雪、狂风与晕船后,船员抵达扬马延岛附近的浮冰区,准备捕猎海豹。亨利·德拉克独自在冰面上行动,杀死海豹并剥下它们的皮;五艘猎艇满载而归。阿瑟·布朗利从商业角度计算收获——四百张海豹皮或可炼出九吨油,若市场行情不变,每吨价值约四十英镑。这场猎捕使生存与利润都离不开艰苦而危险的劳作;与此同时,其他捕鲸船和四散的海豹群也限制了获利机会。船员们的努力让这项事业得以继续,但收益仍不确定。

萨姆纳在冰面上的劳作成了一场更迫在眉睫的考验。他受伤的腿使他难以跨越浮冰之间的距离。他试图跃过一道狭窄的冰隙时,脚下一滑,落入水中。他伸手抓住冰面,却无法把自己拉上去;浮冰不断移动,寒冷使他渐渐虚弱,而系着海豹皮的绳索承受不住他的体重。卡文迪什就在视线之内,却没有帮他。这个情节将生存归结为继续挣扎,还是屈服于周遭环境的抉择。萨姆纳一再尝试爬回冰面,并努力保持浮在水面上;但这一幕并未将自力更生描写成足以解决一切的办法——直到有人发现他之前,他仍身处险境。

布莱克发现萨姆纳卡在浮冰之间,便把绳索系在他的胸前,将他拉上冰面。起初萨姆纳毫无反应。布莱克拍打他的脸使他苏醒,随后扶他坐起,给他喝清汤;萨姆纳几乎喝不下去。布莱克判断萨姆纳已在水中待了三个小时,照理说不该活下来。萨姆纳脸上有冻伤,而且记不起自己落水或感受到寒冷的经过;他只记得被雪填满的天空。他醒来后的第一个请求是要鸦片酊。因此,这场救援并没有把生存变成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它挽救了一条生命,但这条生命仍受到严寒、依赖以及萨姆纳一贯习惯的影响。

生存作为劳动与相互依存

小说一再将生存置于集体劳作之中。在北方海域的首次捕鲸行动中,布莱克刺中鲸鱼,奥托的船靠近后,奥托用捕鲸叉刺入鲸身。鲸鱼奋力反抗,周围的猎艇随后加入围攻。事后,布朗利估计这头鲸的尸体可以炼出十吨鲸油和至少半吨鲸骨,按市场价格价值近九百英镑。奥托和布莱克在鲸尸上忙了好几个小时;船员们把鲸脂装进船舱,清洗甲板,并额外领到一份朗姆酒。这一连串情节将危险的猎捕、协同的技巧和支撑航行的预期商业价值联系起来。布朗利相信这一捕获或许能让他们发财,而这一前景也依赖于实实在在的体力付出。

萨姆纳也被安排参与这项劳动,负责把鲸脂块从前甲板搬到货舱。这活儿又脏又累,他不断滑倒,险些跌进货舱,幸而被奥托救住。然而到了当天工作结束时,萨姆纳因完成了一项考验自己体力的工作而感到满足。那天晚上,他难得没有服用鸦片酊就睡着了,尽管身体僵硬,早饭还是吃了。这一细微变化意义重大——短暂的一刻,体力劳动与完成必要工作的经历,为他依赖的药物麻醉提供了另一种选择。这一刻并没有治好他的依赖,却显示生存除了忍耐,也可能包括重新参与生活。

船员们为应对移动的浮冰所做的准备,也在更大的规模上呈现了这种相互依存。风向改变、漂移的浮冰开始逼近时,卡文迪什命令船员凿出一座冰坞,以保护船只。他们划定范围,分组行动,用长锯切割六英尺厚的冰层。整个过程需要协同配合,十分耗费体力;他们锯冰时,威胁仍在不断逼近。这段描写表明,生存不是孤立的美德,而是通过命令、共同的技能与集体的努力组织起来的任务;但这些努力能带来什么结果,仍没有保证。

忍耐的限度

珀西瓦尔号沉没后,布朗利做了一个梦,将生存化为一场关于迫切需要的严酷幻想。梦中,船沉得太快,船上物资已无法取回,船员们在黑暗中面对死亡。布朗利想象他们分享一名死去船员的血,以此取暖并维持生命。他告诉自己,眼下已无暇顾及通常意义上的善恶,只有生与死的挣扎。这个梦并不能证明想象中的行为真实发生过;它揭示的是灾难如何改变了布朗利对人在求生时可能采取何种行为的理解。生存呈现为一种极端处境——面对迫在眉睫的需求,熟悉的道德语言失去了效力。

布朗利自身的经历也使忍耐的观念变得复杂。珀西瓦尔号沉没后,幸存者不再出海,但布朗利仍然继续。他认为,只有自己足够顽固,或者说足够愚蠢,才会坚持下去。他的坚持使他重返捕鲸业,但他在志愿者号上的最后一次航行,却与一项涉及投保金额极高的志愿者号和黑斯廷斯号的计划有关。他可以把自己活下来的事实视为坚韧的证明,却不因此将这种坚持视为道德上值得称许。小说将继续活下去的能力,与一个人如何运用这种能力的智慧或正当性区分开来。

经济环境同样对忍耐构成压力。布朗利回忆,过去一个船长只要有一艘船和一支捕鲸叉,就能发家致富;但巴克斯特认为,旧日的条件已经不复存在——石油与煤气取代了鲸油,而现代捕鲸需要更大的投入,也更仰赖运气。布朗利坚持认为,鲸鱼仍然存在,只要有合适的船长和船员,就仍能找到它们。后来,他期待能在北方海域发现更多鲸鱼;鲸群已游向浮冰附近,使追捕更加危险。在这里,生存也包括一个行业艰难维系下去;但同一场对利润的追逐,也让人与动物面临危险。捕鲸劳作或许能支撑航行,而市场变化与机会减少却威胁着这项事业的未来。

冰原之外的生存

萨姆纳落水后的生存并不局限于获救这一件事。在德里围城战(1857年)期间,他在逃离街头冲突时受伤,包扎了自己的腿,并告诉自己必须保持警觉才能活下去。他预料英国陆军会推进,希望只要活下去,他们就能找到他并带他回家。这一幕呼应了冰上遇险的经历——痛苦与恐惧使他的注意力收窄到眼前的行动,而能否生存既取决于自己的抉择,也取决于他无法掌控的力量。后来,从北极归来的萨姆纳活着出现在赫尔,尽管其他失踪者已被认为溺亡或冻死。他离开前只向巴克斯特索要自己的工资。这次归来证实,生存是一种结果,而不是问题的解决——萨姆纳还活着,但小说并未将活着等同于恢复如初或安然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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