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沃霍尔日记》的编辑方针
安迪·沃霍尔日记《安迪·沃霍尔日记》的编辑方针,既规范安迪·沃霍尔每日记录的形成方式,也涵盖帕特·哈克特如何将其改编成书。出版的日记并非日常生活未经改动的逐字记录——它源自一份记录事件与开销的实用档案,之后经过大量筛选与编辑编排。哈克特的目标,是保留沃霍尔声音的即时感,以及记录中流动、有时令人困惑的社交世界,同时相信读者能够随着时间推移自行建立联系。
从办公室日志到个人日记
1976年以前,哈克特为沃霍尔记过一份概略、简略的日志。日志列出前来洽谈业务的访客和前一晚的主要活动;如果哈克特本人也参加了那些聚会,她便会综合不同人的说法来记录。日志的作用是确定发生了什么、谁在场,以及沃霍尔花了多少钱;它并非为了记录他个人的解读。很多时候,哈克特只是询问他的开销,之后就不再要求他补充。
拍摄《坏》之后,这种安排发生了变化。哈克特告诉沃霍尔,她不想再在办公室工作,但会继续与他合作创作《波普主义——沃霍尔的六十年代》。沃霍尔请她继续记日志并列出他的个人开支时,她不愿再每天打电话四处询问、拼凑事情经过。两人于是商定由沃霍尔本人讲述。这样一来,日志便从外部汇集的业务记录,转变为沃霍尔对前一天白天与夜晚的个人叙述。
他们在工作日早晨通电话的惯例始于1976年秋天。名义上,通话是为了记录沃霍尔的活动与到访地点,并逐项列出现金业务开支;但谈话也成了他审视生活的一种方式——用哈克特的话说,这份记录已经变成了日记。记账功能仍然十分重要。沃霍尔连街边公用电话打出的十美分电话也会报上来;与此同时,美国国税局自1972年开始审计他的账目,此后每年审计,直到他去世。他认为,这种审查或许是因为他在1972年为乔治·麦戈文设计的竞选海报——海报上画着一张绿色的理查德·M·尼克松的脸——而引起的。
这套惯例有着精确的工作节奏。哈克特通常在早上九点左右打电话,从不晚于九点半;两人先随意聊几句,随后沃霍尔讲述开销和前一天发生的事。一次原本被说成只需五分钟的工作,可能持续一两个小时。哈克特详细记下谈话内容,并在挂断电话后立即打出日记条目,那时沃霍尔说话的语调仍清晰留在她的记忆中。大约每隔两周,她会把打好的页面带到办公室,并附上与沃霍尔所报金额相符的零散出租车收据和餐馆收据;这些页面存放在文件盒里。
日记只在星期一至星期五记录,周末不记。到了星期一,两人会连续进行三次记录,涵盖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日。旅行时则需要调整办法——沃霍尔可能会在外地打电话;也可能回来后读出自己潦草记在酒店信纸上的笔记;还可能交给哈克特一盘自己口述内容的录音带。哈克特出行时,有时会打电话给他,由他把笔记读给她听。方法虽有变化,但双方所说的原则是,不让任何一天漏记。他们之间其他的电话,无论谈的是共同项目,还是只是为了大笑或争论,也可能带来对常规日记条目的补充或更正。
为出版而筛选与压缩
哈克特说,她将日记原有的两万页内容,删减到她认为最精彩、也最能代表沃霍尔的部分。删减时,她会整日删去,有时甚至删掉整整一周;但更常见的是删去个别日子里的部分内容。沃霍尔一天参加五场派对,最终可能只留下其中一场。这些省略并未在文本中标明——哈克特认为,标出删节会分散读者注意力,也会拖慢叙事。
她对人名也采用了类似原则。一次叙述提到许多人时,她只保留沃霍尔交谈或详谈的人,而不是复述每一个名字。她举例说,一段提到十个人的内容,可能会缩减到只留下三个人。这样的编辑方式,避免让全书变成一连串社交版式的人名清单,因为其中许多名字对读者而言可能毫无意义。这也意味着,出版后的叙述从设计上就是经过选择的——某人出现,反映的是编辑所作的取舍;而某个名字没有出现,本身并不能证明那个人不在原始记录之中。
保留一个没有固定分类的世界
不附词汇表的决定,遵循同样的做法。哈克特认为,简单解释某人与沃霍尔是什么关系,会与日记的感受以及围绕沃霍尔的无序世界格格不入。沃霍尔的社交词汇难以被稳定分类。他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地下电影中的参与者被称为“超级明星”;这个称呼既可以指著名模特,也可以指给她送香烟、后来出现在镜头前的送货员。这个类别的宽泛含混,正是本书要保留的内容,而不是编辑打算用定义来解开的谜题。
这种开放性也延伸到了日记清晰程度不一这一特点。哈克特回忆说,别人要求沃霍尔为了让人理解而重复或改述时,他会变得不耐烦。他在1968年出版的《a》,便较早展现了录下来的言语粗粝感如何成为成品的一部分——与朋友和超级明星的谈话被业余打字员转录,他们的猜测带来了技术和概念上的错误,而沃霍尔坚持把这些错误一字不差地保留下来,包括每一个错字。哈克特的编辑理想,并非把每一处不规则之处都改写成说明性文字。
声音、解释与读者
哈克特尽量少加方括号内的解释,以免沃霍尔声音的流动感与奇特措辞被反复打断。她明白,读者可能需要费些力气,才能确切把握某些关系的性质。她没有在每一处不确定之处都加上编辑插话,而是把这种努力视为阅读日记的一部分——生活依次展开,偶尔令人困惑。为了帮助读者应对这种困惑,又不将它彻底消除,她建议按顺序阅读各篇日记。
她还删去了原始谈话中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内容——沃霍尔直接提及哈克特的部分,以及只有哈克特才能理解的材料。保留下来的私人指涉,则改用第三人称称呼哈克特,并以她姓名的首字母“PH”代称。这项编辑改变了文本的对话对象。出版后的日记不再呈现一段意义取决于编辑在场与否的私人对话,而是邀请读者置身于早晨电话另一端、听沃霍尔说话的人的位置。
由此形成的编辑方针,建立在一种张力之上——这本书经过精心压缩与编排,却又力求显得随意而亲密。哈克特的删节决定了读者能够看到什么;而她对词汇表和解释的克制,则让关系与意义保持开放,等待读者逐渐辨认。因此,日记既没有保留每一项记录下来的细节,也没有提供一张权威的沃霍尔世界地图;它呈现的是一系列经过选择的记录,其中的声音、省略与悬而未决的联系,都是阅读体验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