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斯对米勒的仰望与日渐不安
屠夫十字镇威尔·安德鲁斯与米勒构成了这支狩猎远征队的核心合作关系——米勒提供安德鲁斯所依赖的知识与指引,安德鲁斯则成为他的助手,参与一场逐渐演变为大规模屠杀的狩猎。他们的关系从学徒对导师的依赖转向疏离。正是这个带领安德鲁斯穿越干渴之地与山间小径的人,也教会了他如何高效猎杀整群野牛;随着这项教导成为远征队的首要目标,安德鲁斯对米勒的关注从钦佩转为警觉,最终走向一场双方都未作解释的分离。
身份与关系的开端
米勒以一名有经验、秉持独立准则的猎人身份进入这段关系。他将自己的行事方式与J·D·麦克唐纳组织的远征队区别开来;那些远征队每张夏季生皮付给猎人五十美分,并派出三四十支队伍四处狩猎。米勒说,他要么为自己狩猎,要么干脆不猎。他见过堪萨斯的野牛群从春季时无边无际的聚集,缩减到只剩小群;过去两周便能猎获一千或一千五百头,如今猎人或许只能猎到两三百头。他的讲述让安德鲁斯早早看到了米勒的本领,也看到了支撑米勒生计的资源正在消失。米勒预料,堪萨斯很快便不会再有野牛可供狩猎,但他已经在考虑还有哪些地方能让一名技艺娴熟的猎人找到野牛。
安德鲁斯与米勒查看的那具老尸骸,则以另一种形式显现了这种衰败。米勒回忆说,仅仅五六年前,他还曾骑马经过从波尼福克一直延伸到烟山河尽头的骨骸山,并指出这些遗骸是堪萨斯狩猎的后果。他描述野牛骨如何被制成工具、武器、饰物和玩具;之后,他否定了农夫或许会用这些遗骸作肥料的说法,把一根腿骨扔到一旁。在这些交谈中,米勒不只是安德鲁斯的狩猎技巧向导——他也为这片变化中的土地作出解读,尽管他自己的生计也与这片土地的改变密不可分。
在平原与山地上的依赖
远征队遭遇的缺水危机,让安德鲁斯对米勒的依赖变得格外切身。经历一夜严重的干渴后,安德鲁斯虚弱得几乎无法把双手握在马鞍前桥上,连呼吸都会疼痛。他在黑暗中醒来,独自一人,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正朝哪个方向走;广袤的天空与大地仿佛都离他很远。他循着声音找到大篷车,回到其他人身边,但被抛下的恐慌一直萦绕着他。他紧紧跟随米勒的行动,并非因为相信米勒能带他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而是因为在这片空旷之地上,米勒是他唯一防止迷失的依靠。这段关系开始超越一般的指导——当安德鲁斯无法相信自己的方位感时,米勒成了他的方向标。
队伍向山中攀行时,这种依赖仍在延续。小径迫使众人走在大篷车旁边,刚刚因山间空气而恢复精神的安德鲁斯大步走在前面,还回头招呼米勒和弗雷德·施耐德。来到一处陡坡时,米勒叫他帮忙推大篷车。安德鲁斯把肩膀抵住车轮,米勒拉住一根辐条,查理·霍格则驱赶役牛;三人的合力使大篷车一点点爬上山坡。攀爬途中,安德鲁斯精疲力竭地倒下。米勒告诉他,稀薄的空气要求他们放慢脚步,施耐德则拿他的摔倒开玩笑。这个场景把关照与粗粝务实的教导结合起来——米勒解释了发生的事,但安德鲁斯必须靠耗尽自己的体力,才能学会自己的极限。
学徒经历与狩猎
队伍找到野牛群后,米勒引导安德鲁斯观察它们,并教他如何接近野牛。他让施耐德留在原地,带着安德鲁斯绕到野牛群另一侧,解释说他们处于下风处,而从众人所在的位置无法准确射击。来到射击点后,米勒指给安德鲁斯该瞄准的位置,并解释自己为何要先杀掉那头身上带伤的老公牛——作为野牛群的首领,它死后,野牛便更难集体行动。他还权衡了两种射击方式的取舍——快速射中心脏,或从正面缓慢射击,以免受伤的野牛跑远。他的教导把杀戮变成了观察、选择位置与控制局面的练习。
米勒的指示很快变成两人共同遵循的一套惯例。他连续开枪、野牛群失去首领后开始打转,米勒便派安德鲁斯回去取另一支步枪、更多子弹和一桶水。安德鲁斯收集空弹壳,帮忙维持步枪的运转。米勒纠正他清理发烫枪管时的错误,教他把布弄湿,并从枪管后端开始擦拭。随后米勒继续开枪。安德鲁斯近距离跟着狩猎,穿过火药烟雾匍匐前进,收集弹药、运水、照看武器。规律的枪声形成了一种节奏——米勒射击、装弹、观察野牛群,再选定下一个目标;安德鲁斯则学着预判这一连串动作,及时补充所需物资。
这种节奏代价沉重。到了下午,地上满是死去的野牛,野牛群至少减少了三分之二。安德鲁斯的膝盖磨破了,眼睛和肺被烟熏得灼痛,头被枪声震得发胀,握着发烫枪管的手也起了水泡。然而,随着身体愈发疲惫,他与自身行为的疏离也日益加深。他觉得米勒像一台被打转的野牛群驱动的机器;他的毁灭性狂怒与其说源自利益或愤怒,不如说是对自己置身其中的生活所作出的冷酷反应。与此同时,安德鲁斯看着自己匍匐在米勒身后、收集弹壳、搬运水桶、擦拭步枪,却再也弄不明白自己是谁、要去往何方。他们在行动上的亲密让安德鲁斯成了参与者,却没有让他获得稳定的目标感。
执念与日益加深的不安
随着狩猎继续,这段关系变得愈发令人不安。米勒打中一头年轻母野牛的腿后,它带伤逃走,野牛群随即冲破包围圈,四散奔逃。米勒意识到自己错失了杀光所有野牛的机会;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整群野牛被消灭的可能上。他那张空洞、被烟熏黑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一刻与其说是胜利,不如说让人瞥见了一种安德鲁斯无法理解的执念。安德鲁斯问这次狩猎是否称得上盛大,米勒回答说,他从未经历过规模更大的狩猎。这番对话并列呈现了两人的不同立场——安德鲁斯想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找到衡量标准,米勒衡量的却是狩猎的规模。
接下来的几周里,孤立并没有拉近两人的距离。他们谈论的大多是狩猎,除了开枪或帮忙剥皮时,米勒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安德鲁斯看见他夜里望向山谷,仿佛在看守一群自己看不见的野牛。即使米勒不在眼前,安德鲁斯的想象中仍挥之不去的是那张被火药熏黑的脸,以及那双因受刺激而发红的眼睛;他会从被一个无情存在追赶的梦中惊醒。这些意象表明米勒在安德鲁斯的心神上施加了怎样的压力,却并不意味着两人彼此理解。
山谷景象的变化印证了安德鲁斯开始察觉的米勒的意图。野牛越来越少,尸体却遍布地面;幸存的野牛就在尸体间吃草。安德鲁斯意识到,自己从未认真设想过野牛群灭绝的那一天,因为他一直认定,只要还有一头野牛活着,米勒就不会离开。他衡量远征队还要待多久,依据的是野牛的数量,而不是日子的流逝。在同一时期,山谷之外的世界也逐渐从他的记忆中淡去——他们翻越的山脉、干旱的平原和屠夫十字路口,都变得遥远而如梦似幻。米勒的追猎成了衡量时间的尺度,安德鲁斯曾经的世界则渐渐失去了轮廓。
离开与最终分离
冬季将队伍困在山谷时,安德鲁斯发现,自己想要离开的愿望并不简单。他能理解施耐德想要可口的食物、干净的床铺和性释放,却觉得自己的冲动更加模糊,也更加痛苦;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找到什么,也不知道想要逃离什么。他循着米勒和施耐德的脚印走向被积雪封住的山口,透过狭窄的开口向外张望,却看不见山口另一侧的土地。米勒平静地拒绝在山口畅通之前离开,让不确定的等待继续下去。融雪终于让他们能够动身时,米勒宣布队伍第二天就装车。
米勒运回野牛皮的动机并不只是为了钱。他坚持带回一大批野牛皮,因为他想带着足以令屠夫十字路口的人们大吃一惊的东西回去。他清点留在山里的野牛皮和已经装车的野牛皮,并估算如果价格不变,这些野牛皮可能值多少钱,其中也算进了安德鲁斯将来可能分到的份额。这些数字让安德鲁斯在米勒的计划中有了切实的利益,但返程却暴露出这份承诺是多么脆弱。J·D·麦克唐纳断言远征队空手而归时,米勒回答说,山里还藏着三千张冬季野牛皮。麦克唐纳回应说,它们如今已不值多少钱。他还解释说,猎人正在把野牛肉卖给铁路公司,却任由野牛皮腐烂;市场的变化削弱了米勒苦心经营的生意,也使安德鲁斯参与维持的屠杀失去原先的经济支撑。
两人在火堆旁最终分道扬镳。米勒骑马来到一堆堆野牛皮旁,把捆包推入火中,随后又驱马撞向散放的皮货,把它们顶进火焰。安德鲁斯看出他在做什么,试图冲上前去,但查理·霍格告诉他,让米勒继续。米勒把野牛皮和大篷车投入火中,前后近一个小时,直到火焰高过残骸。他终于骑马回来时,脸和头发都被烧焦,精疲力竭的马嘴里也流着血。安德鲁斯像是要开口说话般朝他走去,但米勒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认出的神色,随即用马刺催马向前,消失在黑暗中。马撞上安德鲁斯的肩膀,把他撞得转过身去,却没有将他撞倒。查理·霍格跟着米勒离开;安德鲁斯与麦克唐纳则沉默地留在原地。这段务实的合作关系就此结束,没有解释,也没有和解。米勒留给安德鲁斯的不是教训,也不是共同得出的结论,而是一个骑马离去的人的身影;远征的目标已经被那场大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