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战时精神
帕梅拉的战争英国战时精神是本书对一种集体韧性的称呼——这种韧性在轰炸、丧亲、短缺、限制与不确定性中逐渐形成。它并非简单的乐观情绪,也不是抽象的民族美德,而是在拥挤房间里聆听演讲、个人遭受损失后反复吟唱歌曲、陌生人彼此帮助、工人在危险环境中坚持工作、家庭围绕战时规定灵活应对,以及各个社区在仍等待失踪者消息的同时庆祝胜利的过程中不断形成并重塑的。它的力量恰恰存在于公共勇气与私人苦难之间的张力之中。
压力与抗争
英国战时精神首先在威胁的巨大规模面前显现。1940年11月14日,考文垂遭到轰炸,四十英里外都能看见火光,这座中世纪城市在连续数轮袭击中燃烧数小时。这场行动意在摧毁民众的意志,但共同承受的苦难反而使人们更加亲近。同样的模式也延伸到考文垂以外——巴斯、坎特伯雷、约克、诺里奇和埃克塞特遭到攻击,因为它们的美景与建筑遗产是英国人珍视的财富之一。因此,破坏既打击肉身,也打击民族对地方的认同感,却未能造成屈服。
轰炸还造成了痛苦的分离。儿童以安全为名被疏散到乡村,使家庭彼此分开;与此同时,一艘载着儿童前往加拿大避难的船只遭鱼雷击沉,许多儿童因此死亡。战时精神并不会抹去这些损失,也不会假装每一项保护措施都能成功。相反,它受到这样的事实考验——生存可能要求人们彼此分离,而即使是前往安全之地的旅程,也可能以灾难告终。
在公共领导层面,温斯顿·丘吉尔为这种坚忍赋予了鲜明可辨的声音。此前他曾在战争爆发前警告阿道夫·希特勒的意图,后来接替内维尔·张伯伦出任首相;叙述将他早先的预言视为得到了证实。他的雪茄和两指胜利手势成为抗争的视觉象征,而他的演讲则在军事消息悲观时提供安慰。在伍德曼酒店,只要宣布即将播出演讲,人们就会把收音留声机调到最大音量;所有人都倾听时,交谈便归于寂静。他的修辞使民族坚忍仿佛成为一项共同承担的事业,让民众能够想象自己回应“鲜血、辛劳、眼泪和汗水”的要求,并拒绝投降。
广播、音乐与幽默
广播是战时精神进入日常生活的主要媒介之一。由于发射台可能帮助敌人进行无线电测向,地方中波广播被放弃,听众于是转而收听本土与军队广播服务。收音机播放温斯顿·丘吉尔的演讲,也播放“广播医生”查尔斯·希尔的节目;他的健康建议回应了战时生活对身体造成的压力。因此,公共信息与鼓舞士气占据着同一个家庭和社区频道。
娱乐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坚忍不仅需要鼓舞,也需要缓解。汤米·汉德利主演的《这是军队的人》提供了听众热情反复引用的口头禅;本·莱昂和贝比·丹尼尔斯出演的《嗨,伙计》则展现了他们留在英国、没有返回安全的美国,并在危险中继续演出。《工作时的音乐》穿过机器的轰鸣传到工厂车间,工人们伴着嘈杂声一起歌唱。《工人娱乐时光》则把巡回综艺演出带到一座座工厂。笑声和音乐并不是使人们逃避战争,而是让战争的压力变得可以承受;没有它们,斗争、匮乏与短缺似乎都不可能忍受。
酒店酒吧里的收音留声机使这种鼓舞士气的文化兼具共同性与喜剧性。它可以同时播放五张唱片,重复按钮还能让一首曲目无限循环。一位顾客反复选择《卖伞人》,其持续不断的副歌最终耗尽了酒吧的耐心。第五次播放时,顾客被赶了出去,并被告知不要再回来。这一事件有意赋予战时韧性一种极其日常的形态——同一个接收国家演讲和振奋人心音乐的公共空间,也会保护自己不受一首播放次数过多的曲子侵扰。幽默、恼怒和集体界限,都是维持士气的社会机制的一部分。
公共士气中的私人哀痛
本书一再拒绝把民族精神同个人哀痛分开。帕梅拉与戴维的关系始于战时危险的氛围之中。二十四岁的英国皇家空军军人戴维成为她鸡尾酒吧的常客,十七岁的帕梅拉则深深爱上了他。由于西德尼·惠勒禁止她与年轻男子单独相处,帕梅拉和戴维便声称她要和格洛丽亚外出,以此掩饰他们的计划。她为戴维和他的朋友们上完饭后,桌子被清空并推到一旁,餐厅于是变成舞池。他们在停车场短暂道别时接吻,并彼此承诺要保重自己,但战争很快使这一承诺无法实现。
1941年9月5日,帕梅拉和格洛丽亚在达德利参加朋友婚礼时,突然被一种无法解释的厄运感压倒。她身体不适,并告诉格洛丽亚戴维已经死了。这种预感并未被视为模糊的焦虑,而是被视为后来证明正确的确信。她悲痛欲绝;西德尼认为前往苏格兰太过危险,于是帕梅拉送去一圈由十二朵红玫瑰组成的花圈,放在戴维的棺材上,并在他的照片背面写了一首诗。这场私人纪念成为公共胜利语言的微小对照——当年轻人本人无法归来时,爱情通过玫瑰、照片和书面文字得到保存。
戴维死后,其他年轻飞行员也相继死亡或失踪。马克斯后来在一次飞越德国的空袭中死于他的斯特林轰炸机内,而最初常来酒店的二十名年轻人组成的群体逐周减少。简短的官方消息只会说他们失踪或死亡,而禁止讨论细节的规定使沉默更加痛苦。与维拉·林恩相关的歌曲《我们将再次相见》之所以能够提供安慰,恰恰是因为它承认分离,却不对分离作出解决。它的承诺为一个不断被迫面对不完整消息的社区提供了共同的情感语言。
社会团结与性别化的坚忍
英国战时精神也通过普通的社会关系得到实践。旅行限制和西德尼的严格监管塑造了帕梅拉的社交生活,但格洛丽亚的家庭为她提供了安全而可信赖的环境,使她可以在酒吧打烊、吸尘并整理完毕后,参加周末聚会。格洛丽亚的父亲是西德尼·惠勒的朋友,他主持这些聚会,并让帕梅拉按时回家工作。款待成为回应战时限制的一种实际方式——友谊提供了普通旅行已无法保证的出行、安保和社交自由。
同样的共同体原则也体现在习惯性矜持的降低上。陌生人彼此交谈,仿佛早已是老朋友;人们让从未见过的人搭便车,并在危险与不便中互相帮助。共同的敌人制造出暂时的社会亲密感,使人们作为社区、也作为民族更加接近。这种精神并未被呈现为感伤的完美状态,而是对特定环境的回应——在那样的环境中,援助可能是生存所必需的,而孤立只会加剧恐惧。
战争还要求那些劳动未获充分重视的女性坚持下去。帕梅拉被征召到伯明翰的一份工厂工作后,在一个完全由男性组成的部门制造飞机零件。这项工作肮脏、有气味且危险;灼热的金属屑会烧伤她的眼睛,有时甚至需要住院治疗。她取代了一名被征召入伍的男子,在相同时间内完成同样的产量,却只能领取女性工资。男人们不满她的存在,而她也对不平等的工资感到不满,并开始支持可能的工会参与。她的回应使战时精神显露出更尖锐的一面——参与国家的战争努力,并不意味着必须接受不公。
即使她同男人们的对抗,也受到必须表现得无所畏惧的需要所塑造。当一只死老鼠被放在她的椅子上时,她掩饰住恐惧,并威胁说如果不把动物拿走,就要向老板举报这一群人。虚张声势取得了成功。这一幕结合了恐惧、表演、愤怒与决心,说明勇气未必意味着没有恐惧,而可能意味着拒绝向那些准备利用脆弱的人显露脆弱。
仪式、生存与战争结束
战时精神通过把不确定性转化为可辨认行动的仪式得到维系。停灯管制规定熄灭酒店停车场的灯光;没有月亮时,乡间便陷入完全的黑暗。同一套保护制度却意外导致帕梅拉心爱的狗邦佐死亡——一辆车用几乎不起作用的车灯行驶,将它撞倒。它的死亡被描述为战争造成的事故;人们把狗埋在花园里,却没有告诉帕梅拉埋在哪里。这一事件揭示了战时纪律的道德模糊性——旨在保护民众的措施,也可能造成亲密而不可挽回的损失。
然而,哀悼仍与集体义务并存。帕梅拉为戴维送上的花圈、维拉·林恩的歌曲、收听广播、在工厂劳动,以及在限制下维持的社交生活,都使悲痛获得一种能够被承载的形式。战争把人们联系在一起,却也通过那些使团结成为必要的损失改变了他们。当欧洲最终迎来胜利时,公共庆祝释放出积存的食物和累积的情感。街头聚会使用长桌、彩旗、英国国旗、三明治、什锦布丁、果冻、蛋糕、焰火和篝火;自由的象征取代了对暴政的恐惧。
然而,庆祝并不均衡。在约翰·费洛斯父母的家中,欢乐寥寥无几,因为雷克斯·费洛斯已经失踪数月,尽管人们知道约翰·费洛斯、德里克和梅根都平安无事。因此,一封电报的到来打断了人们预期中的胜利,带来战时最令人恐惧的可能性——关于亲人失踪或死亡的简短官方通知。胜利无法保证每个家庭都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结局。
因此,英国战时精神的最终尺度既不是凯旋主义,也不是遗忘。杰夫在日本人的战俘拘禁中度过三年半后活着归来,身体瘦削、双眼凹陷并受到损伤,而许多战友未能幸存。帕梅拉认为幸存者是幸运的,但每个人的生活都已永远改变。经历多年苦难后,和平显得陌生;它到来时,除了宽慰,也带来了住房稀缺和就业有限。英国战时精神延续到这段动荡的战后余波之中,成为彼此依赖的记忆——它帮助人们活了下来,却无法恢复战争夺走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