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异照片

怪异照片是书中对图像能够证明什么这一问题最持久的检验。最初，亚伯拉罕·波特曼把照片给雅各布·波特曼看，仿佛它们能证明那些不可能存在的孩子确实存在；后来，雅各布把照片斥为粗劣的伪造品；然而，当他在一所废弃房屋里发现相关照片时，照片中的人物却成了他眼前可以辨认的人。从雪茄盒、破裂的箱子到佩里格林小姐的相册，这些照片从家庭遗物变成线索，最终成为一份档案；书中对其真实古董来源的说明，也阐明了它们的真实性。

雪茄盒里的照片与孩子的相信

亚伯拉罕把照片介绍给雅各布，作为他所描述的非凡孩子真实存在的证明。他从一个旧雪茄盒里拿出四张皱巴巴、已经泛黄的快照。其中一张似乎拍到一套衣服，却看不见穿衣的人，也可能拍到一个没有头的身影。另一张是一名女孩，双脚悬在地面上；亚伯拉罕说她的能力是漂浮，并称她有时无法控制这种能力，因此孩子们偶尔会在她身上系一根绳子，免得她飘走。还有一张照片里，一个瘦弱的男孩正举起一块巨石。亚伯拉罕说那男孩是维克多，并回忆自己曾试图与他扳手腕；这则轶事让男孩纤瘦的身形与其力量之间的明显反差，也成了照片吸引力的一部分。

雅各布最初是通过亚伯拉罕的描述和展示，而非某份公正的档案，接触到这些照片的。亚伯拉罕看出雅各布不相信，坚持说自己有照片，并让他仔细查看。照片令人不安的外观让人仍可心存疑虑，但祖父的笃定又促使孩子相信。于是，这些照片保存的不只是非凡能力的所谓证据，也保存着有人要求雅各布相信亚伯拉罕时，那段被记住的经历。

多年后，雅各布与父亲争吵之后，在床底下发现了那个雪茄盒。如今，那些旧照片在他看来更小，也明显经过了加工——只要稍加灼烧和遮挡，就可能去掉那个隐形男孩的头；巨石也可能是石膏或泡沫做的。成年后的怀疑，与那个渴望故事成真的六岁孩子曾经相信的一切之间的落差，让同一批照片成了证据，显示渴望如何轻易左右人的观看方式。

盒子里还有五张亚伯拉罕从未给他看过的照片。其中三张很容易被斥为伪造——一个据称被困在瓶子里的女孩；一个看似漂浮的孩子，仿佛有东西藏在昏暗门道里托着她；还有一只被贴上男孩面孔的狗。其余照片中的人——一个年轻的柔术演员正做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弓动作，以及一对穿着奇特服装的双胞胎——在雅各布看来不只是难以置信，而且足以令人不安，让他觉得亚伯拉罕把它们藏起来、不让孩子看到也情有可原。这些被藏起来的照片使人难以再把盒子看作一批直截了当的证据——盒中内容经过挑选、隐瞒和安排，专为特定观看者准备。

破裂的箱子与改变的解读

在废弃的儿童之家，雅各布把一只沉重的箱子推下楼梯平台，本以为能把它砸碎。没想到箱子撞穿地板，掉进地下室。他在碎裂的地板和瓦砾间发现箱子已经破开，数十张照片散落在残骸中。这些照片的状况与散落方式，使这次发现既是实物层面的，也是理解层面的——雅各布必须先从废墟里拾起照片，才能判断它们意味着什么。

起初，这些照片像一本旧家庭相册。照片里有沙滩和门廊上的人、岛上的风景，还有独自或成双摆姿势的孩子；有时他们身边还放着眼神呆滞的玩偶。他们那个年代的发型和毫无笑容的面孔令雅各布不安，但更强烈的不安来自认出照片——它们的诡异气息让他想起亚伯拉罕雪茄盒里的照片，尤其是藏在盒底的那些。

箱中照片里的细节引人怀疑，也让人不由得拿来比较。一张照片里，两名年轻女子背对镜头，站在一幅绘有海洋的背景布前；对一张昂贵肖像照来说，这种安排不同寻常。另一张里，一个女孩望着墓园的倒影池，在水中显出两个身影；这种效果比亚伯拉罕盒子里那张一眼就看得出经过加工的瓶中女孩照片更逼真。一名神情平静的年轻男子上半身似乎爬满了蜜蜂。雅各布起初想到的是寻常解释——暗房造假，就像那块看似伪造的巨石；但他随即想起亚伯拉罕确切讲过，儿童之家里有个男孩，体内住着蜜蜂，每当他张开嘴，蜜蜂就会飞出来，除非他有意让它们蜇人，否则它们不会蜇人。

一张拍着两个戴面具、穿荷叶边衣领孩子的照片，似乎证实了这两批旧照片之间存在直接联系。雅各布曾在亚伯拉罕的雪茄盒照片里见过同样的两个男孩。这种吻合不只是两张照片看起来相似——它证明亚伯拉罕的照片至少有一部分来自儿童之家的箱子。雅各布原本认定祖父的故事都是编造的；这一发现动摇了他的确信。他仍无法径直接受非凡的解释，但这些图像如今让他相信，那些故事确实可能是真的。

从照片到真人

当孩子们出现在破裂地板上方时，照片便成了关键证据。他们古怪的衣着、苍白而毫无笑容的面孔，以及与散落照片中的人物相似的模样，让雅各布认出了他们——他在照片里见过这些人。这一转变是通过视觉比对发生的，而非经由解释。那些曾被视作年代久远、或许经过伪造的肖像，突然与废弃房屋里活生生的人对应起来。

其中一名女孩赤手捧着一团闪烁的火焰。雅各布认出她就是几分钟前才仔细看过的照片里的人，并注意到她在照片和眼前都几乎没有变化。照片中的姿势与眼前的情景相互印证，使照片产生了显而易见的暗房伎俩无法带来的力量——它让雅各布做好准备，认出一个能力正展示在他面前的人。同时，这场相遇并没有立刻消除图像中的歧义。雅各布震惊得说不出话，而女孩则带着不悦的神情打量他；双方的认出只是在有限意义上相互发生，因为孩子们来到地板下方时，也同样对下面可能是谁抱有预想。

这份档案也不止于箱子和雪茄盒。佩里格林小姐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重的大相册，翻动硬挺的书页，寻找一张特定的照片。雅各布认出了两处早先那批照片中的图像；佩里格林小姐的相册表明这些照片是由她收集的。她怀旧地翻看照片，使它们跨越世代流传的过程变得具体可见——雅各布现在这么大的时候，她曾把同样的照片给亚伯拉罕看过，也许就在同一个房间里；如今她又把它们给雅各布看。相册把照片与画中孩子联系起来，也把它们同保存、观看并传承照片的人们的历史联系起来。

实物证据与图像的局限

在整个故事中，这些照片并不具有单一而固定的证据意义。通过摄影加工可以去掉一个人的头；可以把门道中的女孩拍得仿佛正在漂浮；看似重影的倒影也可能是暗房技术造成的效果。雅各布的怀疑有照片中看得见的特征作为依据，并非只是因为他不愿相信。然而，箱中照片与他遇见的孩子相吻合，改变了怀疑能够解释的范围；而手捧火焰的女孩，则成为早先照片在当下的对应人物。

这些照片在不同容器间辗转，其重要性不亚于照片本身的样子。亚伯拉罕的雪茄盒决定孩子最先看见什么，以及什么仍被藏起；破裂的箱子让数十张照片散落在废墟中；佩里格林小姐的相册则把照片汇集起来，保存于更长久的历史之中。照片纸质脆弱、表面泛黄，又四处散落，使这份档案容易损毁，却也为雅各布留下了一条追寻的线索。随着照片出现在新的语境里，他每次都会以不同方式解读同样的视觉线索——先把它们看作相信故事的邀请，再视作造假的证据，最后把它们当作辨认人物、并将亚伯拉罕的过去与自身重新联结起来的途径。

本书的出版说明进一步把照片置于实物历史之中。说明指出，这些照片是真实的古董老照片，大多未经改动，只经过最低限度的后期处理；并向十位收藏者致谢，正是他们在跳蚤市场、古董商场和庭院旧货摊的搜寻，让这些图像摆脱了尘封状态。这段说明区分了书中使用的真实照片与故事内部对照片所作的虚构解读。它们作为历史照片的真实性，本身并不能证明附着在每张照片上的非凡解释都成立；相反，故事的力量来自真实而古旧的物件、照片中可见的造假可能，以及雅各布遇见并认出的那些人之间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