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斯的悲观主义

惊悦

刘易斯的悲观主义并非单纯的不快情绪,而是他逐渐形成的一套存在观——世界似乎处处抵触,成年生活意味着无休止的劳作,宇宙则显得广阔而漠然,对人类毫不在意。这种看法既影响了他反对信仰的论证,也塑造了悲剧《洛基受缚》中的想象冲突;在剧中,存在本身是否是一种不公,成为争论的核心。

早年经历的根源

刘易斯将自己的悲观主义与性情区分开来。他描述这种看法时,自己并不郁郁寡欢;相反,他已形成一种思想判断,认为宇宙总体而言是个令人遗憾的安排。他提醒人们,不应因为这种判断出自一个衣食无忧、穿着伊顿公学领子的男孩,就将其轻易驳回——成年人对于孩子生活舒适与否的想当然,可能忽略童年从内心感受起来是什么样子。在他看来,人们的许多思想是在最初十四年间形成的,而早年经历能够奠定一种持久的、关于何者可信的感受。

他将一个可能的根源追溯到自己双手笨拙。这并未使他觉得自己不如其他男孩,他也没有把这种情况描述为自卑情结。他的失败发生在独处时,反而使他不由自主地预期无生命之物会与自己作对——笔直的东西会弯曲;他试图弯折的东西却会弹回原状;他想系紧的结会松开,想解开的结却牢牢打着。成年后,他看得出这些挫折有滑稽的一面,但他也相信,这类转瞬即逝、看似微不足道的经历,能够在心智中留下最初的偏向——一种根深蒂固的预期,认定事物不会配合自己。

另一个根源,是他从父亲那里吸收来的成年生活图景。尽管他的家庭富裕而安稳,刘易斯却相信,等待自己的将是充满艰苦挣扎的职业生涯,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勉强避免沦落济贫院。父亲语气强烈的警告,压过了他实际认识的许多成年人所过的舒适生活所提供的反证。在沙特尔预备学校时,他向最好的朋友概括了自己所预期的未来——一个接一个的学期与假期,之后便是一直工作到死。这种前景使存在看起来不像一个敞开的未来,倒像一纸劳役判决。

自我之外的世界

刘易斯并未将自己的看法仅仅归因于个人前途。即使还是男孩,他也能意识到,在自己相对安稳的处境之外还有苦难。他称自己心肠柔软,并回忆说,沙特尔预备学校的一位低年级导师不准他在校门口施舍乞丐,这令他极为愤怒。这段回忆表明,他的悲观主义不只是个人抱怨——即使身处他所说的周遭沙漠中的一片绿洲,他仍看到了谴责世界的理由。

他的阅读加深了这种无所依凭之感。H. G.威尔斯和罗伯特·鲍尔爵士的作品使他深切感受到太空的浩瀚与冷漠,以及人类在其中的渺小。在读卢克莱修之前好几年,他便感受到了后来认定的、支持无神论的最有力论据——世界表面上的脆弱与缺陷,并不像仁慈设计的证据。这一判断将宇宙的尺度与日常生活中的脆弱联系起来,为他的悲观主义奠定了思想与情感两方面的基础。

《洛基受缚》与存在的不公

这种看法在《洛基受缚》中获得了持续的想象形式。这部悲剧是刘易斯在“北方性”仍居于他心中首位的时期完成的。剧作以北欧为题材、以希腊为形式,采用古典戏剧的分幕与惯例,其中包括一段押韵的扬抑格七音步诗行。刘易斯写作时尤其感到愉悦,但剧作结构所服务的冲突,正是他思想的核心问题之一——如果受造物从未同意存在,创造本身是否能够得到辩护。

剧中,洛基反对奥丁,因为奥丁不顾洛基的警告,仍创造了一个世界;洛基曾警告说,这样做是肆意的残酷行径。洛基并非单纯恶意;他表达了刘易斯所说的那种忧伤的智慧——存在带来的重负是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强加的。主要对立双方是洛基悲伤的论辩与索尔粗暴的正统立场,而奥丁则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同情——他能够理解洛基,在宇宙权力的纷争使两人分道扬镳之前,他们曾是朋友。因此,剧中人物关系为一个单靠抽象论证可能显得冷峻的问题赋予了具体形态——创造一个世界,而其中的居民必须承受其条件,这涉及怎样的责任。

矛盾与悲观主义的限度

刘易斯后来将写作《洛基受缚》时期描述为各种矛盾交织的漩涡。他坚持认为上帝并不存在,却又因上帝不存在而愤怒;他也因上帝创造了世界而愤怒。这种矛盾并未消除他反对创造的论据所具有的力量,反而显示创造者的观念在他的抗议中始终多么鲜明——否认上帝与指责上帝,占据着同一个想象空间。

他的论证还以“被迫进入生命”与“后来对生命产生依恋”之间的区别为核心。如果存在起初是一种被强加的负担,那么依照他当时的推理,后来想要保全生命的冲动,并不能消除最初的不公。他将这一推理比作被迫喝下一种药剂,而这种药剂令人上瘾的效果并不能让最初的强迫变得可以接受。回顾往事时,他总结说,单凭指出人们想继续活下去,并不能回答悲观主义的质疑。

性情与回顾性判断

刘易斯后来承认,他对宇宙的谴责与自己性情中的一种失衡有关。他提出否定性要求时,比提出肯定性要求更为强烈。在人际关系中,与他认为是干涉的行为相比,他更能容忍遭到忽视;在饮食方面,他也更能忍受寡淡无味,而不是他认为过多或不合宜的调味。这些例子说明了其哲学立场背后的性情——他最强烈抵触的并非单纯的匮乏或单调,而是违背自己意愿的侵入。

这种回顾性的补充既没有抹去他提出的理由,也没有把悲观主义描绘成一种固定不变、与个人无关的教条。他的叙述将童年受挫、对劳作的承袭性预期、对境遇更艰难者的同情,以及对宇宙规模和表面缺陷的思想回应融为一体。在《洛基受缚》中,这些因素汇聚成对创造的戏剧性挑战;在他后来的叙述中,它们仍可被理解为一种由经历与性情塑造的立场,而非脱离其形成过程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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