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斯的知识分子自负

惊悦

刘易斯的知识分子自负并非他进入威弗恩时就有的自信,而是在那里逐渐形成的一种防御性身份认同。他入学时并不认为自己对书籍、瓦格纳和神话的私人兴趣使自己高人一等;然而,一旦发现其他人也有这些兴趣,他便开始把文化品味当作评判周围人的依据。回顾往事时,他将这一转变与学校的等级制度以及自己试图弥补不快乐的努力联系起来;后来对其物质主义的挑战则表明,这种知识姿态并非一成不变,也不是他发展的终点。

转变之前

刘易斯刚到威弗恩时博览群书,其中包括萧伯纳的戏剧和评论,却丝毫不觉得读萧伯纳能让自己显得出众。父亲的书架只是他找书的地方;他读萧伯纳,部分是因为作者谈到了瓦格纳,而这个名字早已吸引了他。刘易斯不知道存在一个文学世界;父亲称萧伯纳为江湖骗子,也没有让阅读变成身份地位的标志。文学研究不在正式课程之列,因此学校没有认可的标准可供刘易斯据以抬高自己的品味。

他的阅读仍是私人的,也基本无人分享。除了少数与父亲和哥哥共有的兴趣,刘易斯接受其他人并不喜欢自己所爱的书这一事实。他没有因此认定自己的偏好使自己更优秀,反倒觉得通俗小说显得更成熟、更有教养;他的私人热忱使他略感羞怯。他进入学校时,与其说想炫耀这些品味,不如说更愿意为它们开脱。这种最初的矜持对他的叙述很重要,因为它表明,后来的优越感是在特定社会环境中发生的变化,而不是他声称与生俱来的身份认同。

发现一种文化上的“我们”

转变始于刘易斯的级主任向他介绍这样一种观念——其他读者也曾从文学中获得巨大乐趣,并为美所震撼。他还认识了两名从牛津龙学校转来的新生。通过他们,他瞥见了一个世界——在那里,诗歌像游戏和骑士风度在威弗恩一样受到公开认可,甚至可能算是一种优点。刘易斯把这一发现比作齐格弗里德发现自己并非米梅之子,借此表达了震惊——原以为孤独的品味,原来属于一个更广泛的群体。

这一发现带来了危险的意义转变。刘易斯曾认为是“我的”品味,如今可以称作“我们的”品味;从此,他开始设想这种品味是好的品味,或者正确的品味。他后来把从共享乐趣到自觉评判的这一步称作堕落——认识到一种品味的价值,并不必然要求蔑视缺乏这种品味的人,但他却又迈出了那一步。新的归属感让他获得了一个立场,可以用来反对威弗恩的社会世界。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孤立的“我”,面对看似就是整个世界的事物;此后,他可以把威弗恩看作众多世界中的一个,并开始在思想上予以反击。

自负显露的时刻

刘易斯回忆,一名级长曾向他发出命令;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得对方的名字,而对方当时的举止也并非有意侮辱他。依刘易斯的回忆,关键并不只是那道命令,而是他对级长外表的反应。他认为对方粗俗而迟钝,并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自命不凡的高雅知识分子。这一段把转变放在一次具体相遇中——一个下位者积累的不快乐,变成了对学校中掌权者的文化与个人优越感判断。

回忆录把这一反应置于威弗恩的低年级役使制度背景之下。维护者声称,该制度旨在使低年级男生谦逊,防止他们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刘易斯指出,这套制度的逻辑会把低年级学生的不满说成虚荣——如果男孩不安于自己的处境,维护者就可以说他自以为高贵,不屑服侍他人。他质疑这种解释,反而认为学校的压迫可能造成它声称要治愈的骄傲。在他的叙述中,一个没有被制度压垮的人,可能以报复性的自尊和蔑视回应从属地位。因此,自负并非简单逃离等级制度,而是等级制度可能产生的结果之一。

社会等级与补偿

刘易斯后来认为,公学纪律可能助长自负,而不是将其消除。他指出,英格兰怀疑主义、犬儒主义知识界的许多成员都上过公学,也不喜欢公学;他进而追问,有些人是否在入学第一年就被塑造成自命不凡者,而非本来就是有待纠正的自负之人。他的解释带有因果关系——如果羞辱和劳作没有永久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便可能促使他以自我价值感来补偿。在这一分析中,曾处于从属地位者的防御性优越感,既回应学校的强制性等级制度,也延续了其中的社会对立。

他还把学校表面可见的不平等,与自己认为更深层的精神伤害区分开来。低年级役使制度和血族派系享有的特权,都是一种受社会竞争支配的生活的症状——努力向上、登顶或保住地位。该制度培养人对高位者的顺从,并让人留意那些人脉可能派上用场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刘易斯对文化的评判成了另一种确立差异的方式。他的叙述并未为这种蔑视开脱,而是说明,一个围绕地位组织起来的学校,如何会使反抗也采取反向争夺地位的形式。

洛基与信念的更广泛发展

刘易斯后来以同样的自我批评态度,重新理解自己早年关于北欧神话的写作。在《洛基受缚》中,索尔代表血族派系,而洛基则是刘易斯的投射——这个角色表达了他以自负来弥补不快乐的优越感。这样的文学对应,使他的学校身份得以从旁显现。他对强者的立场或许表达了对力量和特权的真实反对;然而,他认同洛基,也带有一种自负,使他把自己置于他们之上。

他后来思想的发展史表明,支撑这一姿态的种种假设并不稳定。阅读古典文学,尤其是维吉尔的作品,引出了宗教问题,因为他的教师和编者把异教信仰视作幻象,却没有解释它可能如何与基督教相关联。面对众多宗教,刘易斯难以理解为何基督教似乎成了一个例外。这一挑战并未简单颠倒他在学校里的判断,但它展现了一种反复出现的习惯——重新审视那些曾经看似定论的立场。

后来,威廉·巴特勒·叶芝对魔法的认真信仰,以及他阅读梅特林克的经历,使刘易斯接触到非基督教的说法——物质现实之外或周围存在一个精神世界。他没有立即接受这些观点,但这种可能性动摇了他的物质主义,也重新唤起他早年的神秘学兴趣。随后,他的朋友欧文·巴菲尔德以论证挑战了他的年代势利,也挑战了两人曾共同持有的实在论假设。刘易斯开始认识到,他所处的时代与其他时代一样,可能有其特有的幻觉;他还得出结论,把感官所及的宇宙视为终极现实,与关于逻辑、道德判断和审美价值之真理的主张并不相容。这些后来的变化为自负时期提供了更广阔的背景——年轻评判者的笃定,逐渐让位于一种意愿,去质疑他和同时代人用来评判信仰的知识标准。

回顾意义

刘易斯后来对宗教的探究,也改变了他理解其他传统的框架。在与格里菲思的通信中,他谈到自己不再执着于“众多虚假宗教中哪一个单独的宗教才是真的”这一问题。问题转而变成——宗教的种种暗示在哪里臻于成熟,其圆满实现究竟在印度教还是基督教。他认为,在比较两者时,基督教对自身历史性的主张以及福音书的性质都很重要。这一发展没有抹去他早年的文化骄傲,却标志着一场更广泛的转变——从轻率否定走向考察不同传统所提出的主张。

因此,回忆录对自负的叙述既关乎社会,也关乎思想。在威弗恩,刘易斯发现文学为他人所共享,这使他获得了一个品味共同体,也给了他评判圈外之人的手段。学校的等级制度提供了压力,使这种评判变得尖锐;他后来对自身经历的解读,则指出蔑视是一种补偿,而不只是辨别力。他之后接触异教信仰、神秘学作品以及巴菲尔德的哲学批评,进一步动摇了早年判断背后的确信。这段经历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刘易斯把高雅知识分子的阶段说成值得称许,而是因为他追溯了对书籍的正当喜爱如何变成自我防御,以及这种防御后来如何受到审视和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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