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代父亲
换子疑云“新一代父亲”是书中对新型父职模式的称呼,其定义不再侧重挣钱,而是共同承担照料孩子的日常工作。阿波罗·卡格瓦体现了这种体贴而务实的父爱——他抱着布莱恩·卡格瓦,负责夜间照料和家务,并努力让家变得更安全。但这个说法既不是安全的保证,也不是对进步的简单赞颂。书中对积极参与育儿的父亲所抱持的希望,始终笼罩在疲惫、丧亲之痛,以及那些声称为家庭着想却辜负家庭的男人所造成的伤害之下。
身份与日常实践
叙述者介绍阿波罗时说,他已经成了“那种男人。新一代父亲”。随后,叙述以一项项具体的家务和育儿工作铺陈这一描述——用背带背孩子、夜里换尿布、洗碗洗衣、做饭、阅读婴儿发育方面的知识,以及毫不难为情地提着尿布包。这份清单甚至包括给孩子涂椰子油以防尿布疹,以及为孩子的第一口固体食物准备红薯。由此,父职不再是抽象的身份,而是反复进行的劳动;其中许多工作平凡寻常,也很容易被忽视。
这段叙述还以过去的老派父亲为参照,衡量新的理想。人们期待新一代父亲情感上能够陪伴孩子,并分担家务;不过,叙述者也以一句“分担一半家务”其实“更像是百分之三十五”,削弱了自身对理想的乐观计算。这句玩笑承认,即使新标准与过去什么都不做的底线相比已有显著不同,它离平等仍然很远。书中说,新一代父亲试图弥补前辈犯下的错误,但并未把他们描绘成已经精通父职的人——他们边做边学,而且“怕得要命”。照料与不确定感,同属这一身份的一部分。
阿波罗清晨的日常生活为这一称呼提供了具体的社会场景。清晨五点半,艾玛·瓦伦丁已经重返工作岗位,疲惫得几乎站不住;阿波罗便穿戴整齐,为自己和布莱恩·卡格瓦穿暖和的衣服,把婴儿放进背带里,带他前往贝内特公园。在那里,他去找其他新一代父亲,四个男人聚在铺有软垫的游戏方格旁。他们彼此叫不出名字,却记得对方孩子的名字。这一细微区别暗示,他们的社群由让他们聚在一起的责任所维系,尽管成年人之间还不太熟悉。
以照料守护孩子
对阿波罗而言,实际的照料也成了回应危险的方式。艾玛收到一张威胁性照片后,他说要把布莱恩·卡格瓦房间的门修好;自从一家人搬来,那个房间一直没有门。他打算请大楼管理员把门装上,并付给他工钱。叙述者明确指出,这个举动并不高明——新一代父亲或许不懂复杂的房屋维修,但可以花钱请人来做。这扇门并不能直接化解威胁,却提供了一种加固家中防护的办法,就像艾玛安装遮光窗帘一样。在这一情境中,积极参与育儿的父亲会留意到暴露在外的空间,并尽可能用现有手段让它更安全。
阿波罗从赖克斯岛获释后,他作为守护者的角色所受的限制,痛苦地显现出来。在那个熟悉的时刻——清晨五点半——他的身体带他来到贝内特公园,尽管他已经离开数月,如今也不再抱着孩子。其他父亲看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他察觉到他们的不自在,便努力装作没有注意。他按名字向孩子们打招呼,孩子们却不理他。与他早先的到访相比,眼前景象形成鲜明反差——同一处游乐场和同一群聚在一起的父母仍在那里,但布莱恩·卡格瓦不见了,阿波罗双手空空。
其他父亲的反应把公园里的同伴情谊变成了一道界线。一位父亲站到阿波罗身旁,另一位也加入进来;两人一起围成半圆,挡住了孩子们。一个男人说,他很生气阿波罗竟然来到他们的孩子身边。阿波罗结结巴巴地说,他绝不会伤害他们。他们的举动可以被理解为保护孩子的努力,但这也让阿波罗的丧亲之痛以排斥的形式显现出来——那些曾与他一起在清晨照料孩子的男人,如今因他的家庭所遭遇的一切而另眼看待他。这里的“新一代父亲”并不意味着毫无隔阂的团结。这一身份建立在与孩子的亲近之上,而阿波罗回来时,已经失去了那个让他得以与其他人并肩相处的孩子。
威廉·惠勒与旧式父职
相较于阿波罗积极投入的日常父职,威廉·惠勒提供了一个反思性的对照。回顾自己的婚姻和家庭时,威廉说,他属于这样一代人——他们相信男人只要工作养家,就能成为好父亲。他描述了这种观念所造成的后果——家庭成员之间渐渐拉开漫长的距离;过了二十或二十五年,妻子可能已经不了解丈夫,孩子或许尊敬他,却无法与他共享快乐,也难以与他亲近。他的讲述并未否定供养家庭的意义,而是展现了仅靠供养无法确保什么。
威廉还把这种变化放在经济预期的转变之中。他告诉阿波罗,过去人们觉得一份收入就足以维持生活;而在他看来,如今的中产家庭必须让两名成年人都工作,才能勉强维持生计。因此,新一代父亲的理想不仅源于观念变化,也源于家庭安排的改变——工作不再能成为父亲逃避照料的理由,单靠挣钱也无法保障家庭安稳。威廉看到男人推着婴儿车去上班,也看到父亲清晨六点在公园陪伴孩子;他认为这些都是自己当年不知道应该珍惜的“好事情”。
他的遗憾在谈到《杀死一只知更鸟》初版时变得具体起来。威廉希望这本书能帮助他说服格蕾塔回家。格蕾塔的父亲曾把这本书读给她听,后来她也读给他们的女儿听;威廉曾称妻子为“知更鸟”,却想不起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不再这样叫她。如今他意识到,自己以为足以让爱意显而易见的行为,无法替代亲口表达爱意。这本书对阿波罗而言,不再只是一本昂贵的待售书籍——威廉把它抵在腹前,希望它能成为家族历史的一部分,帮助修补多年情感疏离造成的裂痕。他的讲述赋予“新一代父亲”这一理想一种回望过去的意味——它不仅指一种养育孩子的方式,也指一位年长父亲终于意识到自己未曾实践过的一种亲密关系。
这一说法及其矛盾
照料与供养之间的对照,并不意味着父亲这个身份会自动让男人变得有保护欲或成为好人。约根·克努森在讲述一段受怨恨、债务、种族优越感以及恢复旧传统的信念所塑造的家族历史时,也借用了好父亲的话语。他说自己的儿子有妻子、两个女儿,还做着一份收入不够的电脑工作,随后把这种不满与白人男性遭到不公正排挤的想法联系起来。在他的讲述中,家族与巨魔的契约成了夺回想象中的世袭权利的手段。于是,责任与继承的话语,与阿波罗反复进行的喂养、背抱和照料孩子的日常工作相去甚远。
金德·加滕在网上的言行,更凸显了父亲话语与实际行动之间的反差。阿波罗阅读“献给小布莱恩”脸书页面时看到了这个账户;上面一条关于晚餐的恶毒评论,足以促使他前去对质。后来,金德·加滕声称,被遗弃也没有被一个像自己父亲那样的男人抚养长大那么糟糕;接着又辩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必要的,因为父亲没有为未来作打算。阿波罗回答说,他父亲当时是在努力保护他;金德·加滕却把牺牲变成了对那位年长者的指责。这些彼此冲突的说法,并不意味着这些人物的行为等同于阿波罗的照料。相反,它们展现了保护、牺牲和孩子未来等说辞多么容易被用来为伤害开脱。
因此,“新一代父亲”兼具日常与道德两层含义。它所指的行为既亲密又实际,从用背带背婴儿到设法装上一扇卧室门;它所倡导的理想,则要求男人以早先观念可能掩盖的方式陪伴孩子。然而,书中拒绝把这个称呼当作孩子安全、家庭完整或父亲不再恐惧的证明。阿波罗重返公园的情景,为这个说法展现了最深刻的反差——原有的日常生活仍在那个地方继续,但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孩子已经不在了。留下的是一种照料的理想;衡量它的不是男人自称的身份,而是他承担的工作,以及他无法挽回的局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