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朋友猫在叙述者的生活中占据双重位置——它们是陪伴者,其独立性似乎抵抗着人类的控制;它们也是会受苦的动物,让人面对痛苦的抉择,而这些抉择无法向它们解释。叙述者说,自己对猫和狗的喜爱程度大致相同,但猫能够不依靠人类生活,这一点使它们看起来不像狗那样令人不安地受制于人类权威。这种吸引力并未让叙述者免于依恋的代价。与猫共同生活多年,亲眼见证它们患病和死亡之后,叙述者不再养猫,却一直背负着一只猫生命最后几日的记忆,其中既有哀痛,也有愧疚。
独立性与人类支配权
叙述者偏爱猫,并不只是因为比起另一种动物,更喜欢某一种。文中将狗对人的忠诚描述为出于本能且主动给予,即使对象是不值得忠诚的人也一样;叙述者觉得这种依赖令人不安,并看重不靠人类照料也能生活的宠物。因此,在叙述者的讲述中,猫代表着一种较少围绕忠诚与命令组织起来的关系。这一区别并非绝对——叙述者说,自己对这两种动物的喜爱程度大致相同——但它持续引发一种不安——人们究竟对驯养动物抱有什么期待。
谈到命名与所有权时,这种不安便明确显现出来。有些人反对把动物称作宠物、主人或主子,因为他们觉得这些词都在肯定人类的支配权。叙述者理解这种反对的力量——包括狗在内的驯养动物经过培育,就是为了受人支配、被人使用,并被训练去做人们想让它们做的事。接着,叙述者用一句简短的话将猫区别开来——猫不是这样。这一区别并不能证明猫不受人类权力影响,却标示出猫的独立性,认为它是对人类主宰权主张的一种有意义的反衬;这种主张可追溯至亚当。
叙述者的经历使任何把猫简单描绘成冷漠孤傲的说法变得复杂。一只不让人抱、也不肯坐在人膝上的猫,却会等到叙述者睡着后,悄悄溜到叙述者的髋部旁。它按照自己的方式亲近人,也不受通常那种要求它表现亲昵的期待所支配。猫死后,这个细小而私密的举动成了叙述者难以停止想念它的原因之一。
患病、照护与安乐死
叙述者放弃养猫的解释,与动物受苦和死亡的经历紧密相连。动物生病时无法说出哪里不对劲;即便得到诊断,照护中的不确定性也不会随之消失——它是否正在忍受疼痛,治疗是否有帮助,继续治疗的决定究竟是为了动物,还是为了无法承受失去它的人。猫会加重这种不确定性,因为它们的隐忍可能掩盖病情的严重程度。叙述者回想起曾经的恐惧——一只骄傲而独立的猫,或许正在藏起自己疼痛的严重程度。
有一只猫与叙述者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最后死在叙述者怀里。不久之后,留下的另一只猫也病了。它在公寓里来回踱步,无法安歇,试着进食却没能吃下东西,还发出嘶哑而执拗的喵叫声。超声检查发现了一个肿块。兽医提出手术,但提醒叙述者,猫的年龄很重要——它已经十九岁,可能撑不过手术。另一种选择是安乐死。叙述者选择让猫安然离世;此时,叙述者面对的不只是动物的痛苦,还有这样的恐惧——为了结束痛苦而作出的决定,也可能是个错误。
第一次注射并不顺利。脱水影响了猫的静脉;这只原本十分安静的动物变得警觉起来。它伸出一只爪子碰了碰叙述者的手腕,接着用纤弱而不稳的脖子抬起头,凝视着叙述者。叙述者谨慎地没有声称猫真的开口说了话。相反,这一幕记录了叙述者从那道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听到的话——它是在恳求解脱,而不是死亡。猫实际做出的动作与人类赋予它的意义之间,仍然存在无法消解的距离;这一刻因此令人痛苦,却没有假装人能确切知道动物的愿望。
猫死后的哀痛
叙述者说,在自己养过的所有猫中,有一只最不受自己喜爱——它冷淡,不愿让人抱,却会在叙述者睡着时悄悄流露亲昵。它死后,叙述者却怎么也无法停止想念它。公寓里一根脱落的毛或一根胡须,都会唤起它临终前狂乱而嘶哑的喵叫声。这些细小残留物的再现,把寻常的居家空间与动物最后的病痛联系起来;曾经不起眼的痕迹,如今成了引发回忆与愧疚的契机。
因此,叙述者不愿再收养一只猫,并非漠不关心。这是不愿再一次目睹心爱的动物受苦和死去,同时也出于另一种恐惧——未来的猫或许会活得比叙述者更久,最终无人照料。叙述者把不再养猫说成这些失去所带来的结果,而非对陪伴本身的否定。叙述者以反讽的态度看待自己会不会成为养猫老太太,尤其因为随着网络文化再次把猫奉为神明,这个称号正在失去污名。一位医学住院医师曾说,精神科训练将养多只猫视作可能患有精神疾病的迹象;当有人问养几只猫才算过界时,住院医师回答说是三只。这个轶事将私人依恋与社会对养猫者不无疑虑的评判并置起来。
猫与其他动物
猫不仅出现在叙述者的记忆中,也出现在一些场景里;这些场景拒绝把动物行为硬套进令人宽慰的人类故事。当一只猫坐在大约与阿波罗头部齐平的位置时,它突然跳起,弓起背,朝阿波罗脸上喷气。阿波罗把另一侧脸也转过去,直到猫突然伸出爪子拍打他。叙述者一度担心那只猫,但阿波罗继续往前走。这次相遇展现出猫自身强烈的存在感——它挑起了冲突,而阿波罗的克制没有让事态进一步升级,最终平息了麻烦。
这本书也检验了对动物性格的理想化描述。猫曾与古代的崇拜联系在一起,如今在网络文化中又被奉为神明。与此同时,叙述者听说过一项研究,声称猫不像许多其他物种,不会原谅。叙述者先说明这只是道听途说,随后又诙谐地将其与人们所说的作家从不忘记怠慢联系起来。研究和类比都不能确定猫的感受;两者都揭示出,人类多么容易借动物思考性情、记忆与道德品格。
叙事意义
猫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表面上的独立性并未免除叙述者对它们的责任。它们无法解释疼痛,照护要求难以判断,而安乐死又不可逆转;这些都使人与动物的关系既在伦理上亲密,又在认识上充满不确定性。叙述者记得一只爪子落在手腕上的感觉,也记得一道目光,却无法据此可靠地获知猫的愿望。这种克制的讲述让动物的不可知性始终显现,而没有用感伤的确信将其消解。
如此一来,猫在叙事中的位置便不同于单纯代表慰藉的象征。它们提供了一种看似较少受人类命令支配的陪伴,但它们的疾病与依赖也暴露出这一理想的局限。叙述者的记忆在感情、实际抉择与愧疚之间往复,展现出一种关系——它可以受到珍视,同时仍然是不平等的,也无法被充分理解。猫不仅是失去的提醒;叙述者正是通过它们,面对照料另一种生命究竟意味着什么——既无法完全知晓照护所包含的一切,也无法撤销它带来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