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大流行

末日逼近(贾斯汀·克罗宁版)

病毒大流行是一场灾难,将当代世界变成了一个边境封锁、城市荒废、人口被迫流离失所、社群四分五裂的世界。疫情最初以科罗拉多热之名报告,随后蔓延至科罗拉多州以外,压垮了原本旨在遏制疫情的体系;它的影响不仅体现在伤亡报告和军队撤退上,也体现在它引发的幸存者猜疑与集体行为之中。

疫情爆发与遏制体系崩溃

在米尔顿干货杂货店,布拉德福德·J·沃尔加斯特看到一份薄薄的《今日美国》,这是他首次得知偏远营地之外的危机详情。头条宣布科罗拉多州已遭病毒感染者攻陷,边界也已封锁;报纸还报道内布拉斯加州、犹他州和怀俄明州出现疫情。报道所描述的全国应对措施包括实施戒严、停飞国内与国际航班,以及命令科罗拉多州居民就地疏散。然而,居民正在逃离,隔离区内人员与官员之间的联络已经中断,报道还指出,这种疾病可能在短暂潜伏期后引发严重的身体变化和暴力行为。信息早已变得扑朔迷离——尽管危机规模越来越难以忽视,一名官员仍将部分报道斥为歇斯底里。

这份报道表明,大流行既是生物学上的紧急事件,也是治理危机。当局要求公众待在室内,并向执法部门或医院报告疑似接触病毒的情况;与此同时,联邦当局将疫情描述为可能的恐怖袭击,却没有详细说明证据。报纸报道,死亡人数可能已达五万人,但无法确认其中有多少人死于疾病,又有多少人死于感染者施加的暴力。沃尔加斯特仔细研读官方声明之间的空白,一如研读声明本身——报纸暗示病患正遭到围捕和枪杀,却没有证实这一结论。

有关疫情时间线的消息,是通过过时的印刷品而非即时通讯传到沃尔加斯特手中的。他和艾米于五月二日抵达营地;他找到的第一份报纸日期为五月十八日,而据他推算,报纸描述的事件仅在十八天内接连发生。后来,卡尔和玛莎被发现死亡后,一张日期为七月十日的报纸报道称,芝加哥已经沦陷,大批感染者击溃了陆军与国民警卫队的部队。报道所称的防御线已移至托莱多至辛辛那提一线,而全国各地城市、安大略省南部以及墨西哥北部均出现疫情。报纸所载死亡人数超过三千万,感染者另有三百万。随着这些简报一份份送达,国家生活的崩溃化作一连串愈发遥远的消息;每一份消息抵达时,事态都已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流离失所、火灾与政治分裂

随着疫情蔓延,人们原本可以借以逃离的道路和资源变得不再可靠。七月的报道说,汽油稀缺或无处可得,道路被难民挤满,食品和医疗用品也难以取得。圣路易斯、孟菲斯、塔尔萨和得梅因部分地区陷入火海;关于联邦政府纵火焚烧大城市以进行消毒的传言,尚未得到证实。各州也开始分裂——加利福尼亚州宣布独立,将军事与执法力量置于自身管辖之下,并获得数个政府承认。与此同时,国际紧张局势加剧,包括印度再次威胁对驻扎在东巴基斯坦的部队采取核行动。灾难已不再局限于单一紧急区域,甚至不再局限于单一国家的政治秩序。

对沃尔加斯特和艾米而言,偏远的山中避难地并不能让他们永远置身事外。火势穿过林地逼近时,两人试图开一辆丰田车离开,但不到两英里,浓烟便封住道路,迫使他们折返。他们先在山中小屋避难,后来在大火逼近营地时,乘一艘旧铝制独木舟驶上湖面。即使他们脱离了眼前的险境,报纸接连带来的消息,以及可靠交通工具逐渐变得难以获得,都让世界的崩溃清晰可见。因此,人们感受到的疫情地理图景并非一幅安全之地与危险之地泾渭分明的稳定地图,而是一连串被浓烟、物资短缺和危机蔓延所封闭的道路。

探险队后来穿越沙漠时,变化中的景象也变得一目了然。彼得和同伴前往军用地堡途中,遇到一千多辆被遗弃的车辆,车上乘客已不见踪影,道路只剩下坚硬地面上的一条痕迹。这排车辆记录了大规模逃亡,却没有说明每位旅人后来遭遇了什么。它是物质上的遗迹,呈现的正是沃尔加斯特最初从报纸专栏中得知的那场崩溃——人们试图迁移,但迁移并不意味着能够逃出生天。

机构、监视与弱势儿童

大流行不仅改变了军事应对,也重塑了日常行政管理。在一个车站,一名国土安全部门官员通过联邦、州和地方机构共用的中央系统核查沃尔加斯特及其同伴,并追踪他们的行踪。从形式上看,这次盘查只是例行程序,但发生在一个旅行计划会被记录并盘问的世界里。在其他地方,植入艾米体内的芯片将她的生命体征传送至监控面板,使她的身体状况成为可以远程观察的数据。书中将这些监控系统与隔离措施及行动限制并置——应急管理仰赖机构掌握人体及其行程的信息,即便这些机构也难以理解或控制这场灾难。

儿童也成了受到明确行动命令管辖的一群人。一则费城公告要求指定未感染地区内四至十三岁的未成年人前往三十街车站,立即登车离开;他们须出示出生证明、社会安全卡或护照等身份证件。命令将疏散描述为由中央统一组织的行动,但其要求也表明,危机使儿童成了紧急政策的对象。儿童是否安全由地理位置和行政认定界定,而离开则成为强制要求。

这些体系并未阻止恐惧寻找替罪羊。在殖民地,周山姆将十一人死亡的一场袭击归咎于艾米和凯莱布,尽管袭击原因尚不明确。他指责两人,要求将他们赶出去,人群也随即以愈发高涨的呼声响应。这个场面表明,危险很快就会被转化为归罪的故事——承受压力的社群以惩罚要求取代了不完整的认知。彼得看出人群已站在暴力边缘,秩序的假象荡然无存。因此,大流行造成的社会创伤还包括证据、谣言与指责之间的界限遭到侵蚀。

灾难之下的集体生活

这场敌意爆发并非集体回应的唯一形式。彼得和同伴抵达另一处定居点时,数百名男女老少聚拢过来,鼓掌、握手,一遍遍向他们表示欢迎。有些人触碰彼得,另一些人围在莫萨米身边,其中一名妇人还伸手靠近她的腹部。旅人一度被当作奇迹般的来客,众人的热情暂时驱散了彼得的忧虑。然而,他也觉得这番欢迎像是经过安排,令人放下戒心;人群身上破旧的橙色连体服和他们看似顺从的样子,更加深了这种印象。这个场面将宽慰与不安并置——彼此认同依然可能,但外在表现并不能保证一个社群不受控制或危险威胁。

在殖民地,生存之道的实用说法便是只顾过好每一天。居民共九十四人,他们在灯光之下过活,专注于当下,既不试图掌控充满丧失的过去,也不相信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彼得对记忆的个人理解,则赋予这种日常生活另一层意义——他相信,只要有人记得逝者,他们就会在生者心中长存。大流行打破了社会会回归旧日轨迹的预期,却没有抹去每一种延续的根源。人们凭借日常合作、带领彼此穿越危险的纽带,以及对逝者的记忆,继续活下去。

意义

大流行的决定性影响远不止于传染。报纸报道揭示了边境、交通、军事防御和政治团结接连崩溃;遭焚毁、空无一人的景象则留下了逃亡的持久物质痕迹。在规模较小的社群中,同一场紧急事件既会催生团结,也会催生替罪归咎——陌生人可能把旅人当作希望的象征热情欢迎,受惊的邻居也可能转而攻击一个孩子和与她有关联的人。这些截然不同的回应表明,集体行为本身也是灾难的一部分,而不是次要后果。

沃尔加斯特最终将这种更大的处境称为“被事件压倒”——人类被一连串自身无力遏制的事态所超越。书中反复转换叙事尺度,也印证了这一认识。一场全国危机以一座几乎空无一人的商店里的简短头条呈现;一座城市的沦陷成为一份日期早了数周的报纸上的一条消息;其后果又以无法通行的道路、强制疏散令,或要求驱逐某人的人群重新出现。人们通过仍可阅读、记忆、穿越或分享之物来经历这场大流行,也感受到官方解释与这些解释无法拯救的生活之间,正出现愈来愈大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