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1882年尼采的自由思想时期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76—1882年尼采的自由思想时期,既是一场持续反抗继承而来的确定信念的运动,也是一次在这些信念崩塌后寻找生活方式的尝试。弗里德里希·尼采重返怀疑主义,使形而上学基础的丧失成为一个迫切问题——如果道德理想与人类理想都能通过普通的驱力来解释,有什么能够阻止这种解释演变为对生命的全面贬抑?这一时期的著作将这种摧毁推向极限,而后开始通过自我支配、价值创造与肯定来作答。
起源与重返怀疑主义
弗里德里希·尼采与宗教信仰的决裂,早在1876年以前便已开始。他的父亲与两位祖父都曾在路德宗教会担任牧师;他的祖父还担任过总监一职,这是路德宗相当于主教的职位。作为牧师之子,弗里德里希·尼采年少时虔诚至极。十几岁后期,他失去了信仰,放弃神学研究,以独立的哲学探究取代继承而来的信仰。曾经投注于宗教的热忱,转而投入这项新的追求。
离开家族牧师住宅的道路,并非一条径直通往怀疑主义的路。阿图尔·叔本华的形而上学与理查德·瓦格纳的音乐,一度成为宗教意义的替代来源。1876年夏天,在他三十二岁那年,弗里德里希·尼采重返怀疑主义之路。这一转向开启了一系列界定该时期的格言体著作——对人们用以理解自身的信念与理想进行有意为之的审视。
他的思想工作是在孤独中展开的。1879年复活节,弗里德里希·尼采被迫从巴塞尔大学退休,此后他所处的孤独愈发沉重地压在他身上。1882年4月,他开始了与露·安德烈亚斯-莎乐美短暂而令他蒙羞的性关系;至少最初,他将这段关系视为可能终结孤独的契机。在一封日期为1882年7月2日的信中,他把她答应留下三周描述为一份礼物,并将此事与校样的到来以及《快乐的科学》最终手稿的完成联系起来。这段经历属于该时期的个人危机,但这封信也标志着他意识到一项历时六年的思想事业已经完成。
格言体著作的批判行动
这一系列著作始于1878年的《人性的,太人性的》,随后是1879年的《杂感与格言》、1880年的《漫游者及其影子》,以及1881年6月出版的《曙光》。这些书涉猎广泛,但其主导方法始终如一——人们珍视的品质被追溯至更简单的起源,而这些起源并不能提供同等的自豪依据。所谓崇高之物,被解释为人性的、现象性的,乃至动物性的东西;道德受到审视,以探究其非道德基础;理性则受到考察,以揭示支撑它的非理性力量。
这种方法使著作冷静而欢快的风格与其破坏性力量密不可分。书中的怀疑并非仅仅质疑个别学说,而是动摇人们对于普通生活背后存在更高道德或形而上秩序的信心。弗里德里希·尼采意识到由此产生的危险——他的分析几乎走到了彻底贬抑人类的地步,而他尚未看出如何阻止这一趋势。他没有逃避后果,反而将批判推向极限。
《快乐的科学》将这种张力带入这一时期的收束之作。原本打算收入《曙光》的材料被删去,部分原因是该书篇幅已经很长;而按照评论者的解读,另一部分原因是弗里德里希·尼采的思想变得更加激烈。1882年6月,最终手稿已经完成。《快乐的科学》最初版本以扎拉图斯特拉悲剧的开端作结——孤独者在山中度过十年后,于黎明时起身,转向太阳,并意识到累积的智慧需要有双手来承接。智慧满溢而生出给予之愿的形象,标志着思想从诊断转向新的任务。
从虚无主义诊断到价值重估
提出的替代方案始于对驱力的阐释。形而上世界的毁灭——被描述为上帝之死——留下了对人类生命的虚无主义式贬抑。心理学解释试图不诉诸超自然,说明人类特有的品质如何由原始驱力升华而来,并指出这些驱力与动物共有。按照此处提出的解释,对权力欲望与恐惧情绪的探索逐渐收束为一个单一原则——恐惧被理解为权力缺失的感受,由此,权力意志便成为人类行动背后的驱动力。
这一原则也提供了一种理解道德的方式,而无须把道德视为永恒不变的法则。一个民族的价值表,由它用来将攻击性导向自身内部、并将羊群转变为民族的命令构成。当个人把命令强加于自身并服从这些命令时,他也同样将散乱的冲动汇聚为一个能够自我治理的整体。超人指的是这种已经实现的掌控,而非回归动物性,也不是诉诸另一个世界。自我掌控需要力量;因此,艰难地实现自我掌控,也意味着力量的增长。
按照这种观点,克服阻力时感受到的力量增长就是欢乐。超人的自我克服能够赋予存在以意义,因为欢乐无须任何外在辩护。这样的肯定并不依赖于无痛的生活——它接纳生命及其痛苦,将万物彼此相连的整体一并接受。同一事件的永恒回归,为这种肯定带来了最严峻的考验。只有充分善待生命的人,才能一再意欲它;这种意欲的可能性,说明了超人的创造为何重要。
对真理的讨论也遵循同样的反转,对继承而来的基础提出质疑。真理并非等待人们发现的独立意义;它由赋予生命以意义的人类意志创造。评论者的解读将真理视为一种堡垒,某种生命形式借此保存自身并朝向更大的力量;由此得出的结论是,求真意志服务于权力意志。这个论证因而将怀疑主义与价值重估联系起来——揭示某种所谓绝对之物的起源,并不必然止于单纯否定,前提是这些起源揭示了价值如何形成以及价值服务于什么。
价值、导师与未完成的法则铭板
这一时期关于价值创造的论述,见于对各民族众多目标的讨论。扎拉图斯特拉曾走访不同的土地与民族,发现世上没有比善与恶更大的力量。没有民族能够不作评价而生活,但一个力求自我维系的民族,不能只按照邻近民族的方式作出评价。因此,价值并非一套人人共享、现成完备的准则;价值体现的是一个民族赖以维持其特定生活形式的评价。
强调创造,也使继承而来的道德自信成为批判对象。扎拉图斯特拉拜访那些自以为早已知道善恶的人时,他的教导动摇了他们安稳的确信——能够知道善恶可能变成什么的,是创造者,而非自满地守护既定价值的人。旧的与新的法则铭板仍然破碎,或只写了一半。没有一套完成的替代准则至关重要——道路不能简单地作为普遍路线传授下来,创造价值的任务仍然悬而未决。
同样的怀疑也转向那些声称自己已经拥有正义的人。扎拉图斯特拉警告说,人类的未来面临的危险,来自那些善良与正义之人;他们把自己的判断视为定论,并谴责仍在探索的人。重点并非恶人造成的伤害就此消失,而是道德确信可能造成一种格外严重的伤害——它会终止对新价值的探索。同样,导师也不应被奉为不可质疑的权威。扎拉图斯特拉告诉追随者离开他,独自生活;他警告他们提防自己,并坚称学生若始终只是学生,便是对导师的亏待。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一时期的怀疑主义也转向自身——若要成为独立创造的源泉,甚至它自己的教导也必须被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