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构成的世界及其遭到破坏
树皮“木头构成的世界”既是一种物质景观,也是一种经济秩序——森林被想象成恒久的财富储备,继而经由劳动、运输和贸易变成木材。在小说中,这一说法的力量来自其中的矛盾。树木提供船只、房屋、燃料和财富,但将树木转化为商品,也带来了不断延伸的道路、遭剥蚀的河岸、浪费、危险工作和栖息地毁坏。“木头构成的世界”由依赖森林的人们建造,又随着他们借以获利的手段而逐渐衰败。
想象中的取之不尽的资源
查尔斯·杜凯对“木头构成的世界”的构想,始于一笔生意的盘算。他目睹毛皮贸易时而匮乏、时而过剩,因而认定海狸、鱼、海豹、猎物和鸟类都是不可靠的资源,受市场变化或物种消失影响。相比之下,森林在他眼中既无边无际又价值不菲——欧洲需要木材造船、建房和取暖,而英国殖民地已经在出售用于海军桅杆的松木。他决定继续靠毛皮赚钱,同时准备转向木材生意;他曾短暂地与特雷帕尼兄弟分享这一计划。他们缺乏热情,凸显了杜凯的野心与他希望加入自己的人的利益之间早期便已存在的差异。
这一构想并不只是认为树木可以出售,更在于树木看似丰饶,似乎能够带来持久财富和家族传承。杜凯想要世代延续的财富,并希望杜凯之名成为荣誉的象征。这种野心赋予森林一种想象中的永恒性——与容易因过度捕猎或疾病而减少的动物不同,森林似乎能提供持续带来收益的资源。伐木事业后来的历史,则以开采的实际速度和后果检验了这一信念。
聚居地因木材而改观
“木头构成的世界”在佩诺布斯科特河聚居地周围显现出可见的形态。树木接连倒下;小径越来越多,逐渐拓宽成道路,泥泞路面到了夏天便化为尘土。伐木公司和定居者剥去海湾沿岸的树木,并沿着佩诺布斯科特河向上游推进。麦田和干草地取代森林,田地边缘以相连的树桩和翻出的树根为界,用来阻挡牲畜。房屋在篱笆后挨得越来越近,而查尔斯·杜凯的旧宅仍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未砍伐的林地中,成为早先景观日益孤立的遗存。
木材也塑造着童年与志向。昂布瓦兹·塞尔和吉诺·塞尔在锯木厂水塘里的浮木上玩耍,想象自己参加木材漂运;海湾周边的男孩则看着装载松木桅杆和木料的桅杆船。孩子们的日子将森林劳作与海岸的海上贸易连在一起——有些孩子帮助昆塔·塞尔修补鱼堰、捕捉鳗鱼,镇上的男孩则梦想着砍伐松树、乘春季洪水顺流而下。对吉诺和昂布瓦兹来说,伐木的吸引力难以抗拒。因此,“木头构成的世界”不仅是从外部遭到改变的景观,也是一个劳动与机遇交织的世界,下一代正被吸引着进入其中。
劳动、浪费与风险
伐木营地展现了木材经济背后的人类处境。做了一年清理林地和修枝的杂工后,吉诺受雇于西蒙·马尚,担任伐木工和河运工;马尚承包的地段包括一处地势崎岖、沟壑纵横的山脊上的特大树木。马尚计划花两个伐木季开辟一条路,以便用冰路运走巨木。树木的巨大尺寸,以及抵达它们所需的付出,说明森林的商业价值依赖艰苦而协同的劳动。
这种劳动对体力要求很高,工作也充满危险。营地工人在天亮前起床,带着磨利的斧头前往伐木地点,天色将暗时才返回,面对的是简单的食物和拥挤的睡眠环境。工作时间受可用日照和季节支配;春季木材漂运结束后,许多工人会在附近的酒吧和妓院花掉工钱,等待另一名承包商雇用他们。河上作业尤其危险,故事记载了工人的死亡和重伤。风险分配并不平等——雇主把河上工作派给原住民劳工,认为他们天生适合在危险水域作业,尽管这些工人面对的致命危险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森林在被加工成适合销售的木材时也遭到浪费。在加蒂诺河畔,吉诺喜欢伐倒树木而非给树干刻痕;昂布瓦兹负责刻痕,若西姆则把木料砍成方材。方材更容易拼装成木筏,也不易在船上滚动,但每棵被加工成方材的树约有四分之一会被浪费,剩下不需要的树干、树枝、树皮和木屑留在地上。木材随后乘木筏继续运输,但旅程本身并不容易——木筏在瀑布急流处散架,必须把各节木筏分别送过急流,再重新拼装。木筏抵达蒙特利尔时,斯库戈没有安排停泊地点,工人们怀疑他在木材难以售出的情况下,不情愿地向他们支付工钱。因此,商品链在源头造成浪费和不稳定的劳动条件,同时仍依赖不确定的运输与市场。
从地方森林到全球市场
小说将“木头构成的世界”扩展到佩诺布斯科特河和加蒂诺之外。在新西兰,伐木营地兼作交易站,经营亚麻、桅杆木和木材;仓库、锯木厂、造船厂和欧洲定居点围绕这些营地聚集。经营者取走一个地区最有价值的木材后便转往别处,留下树桩和大量废料。清林毁坏的不只是树木——森林连同其中的植物、动物和积累的生长物一同遭到焚烧。在这一叙述中,新来者对当地的兴趣仅限于能够带来利润的事物,因此森林被变成可供掠夺的边疆,而非具有自身复杂性的生存环境。
木材贸易的范围也体现在合约和船只上。杜克与布赖特施普雷彻公司将首批松木运往澳大利亚悉尼后,弗伦斯律师会见了一名买家;对方希望签订为期十年的供应协议,并提出与新西兰伐木业建立合作关系的可能性。这样一来,缅因州或密歇根州的森林产品也能成为横跨太平洋的商业计划的一部分。产地与市场之间的距离,使从事贸易的人更难看见木材的来源及其代价。
随技术改变的秩序
历经数代,“木头构成的世界”随着工具和运输方式的变化而转变。塞尔家族的劳动史记录了一系列替代过程——单刃斧被双刃斧取代,随后又被双人锯取代;旧式多锯条框架锯让位于圆锯和带锯;牛被马匹取代,之后又被发动机和机车取代。道路延伸到河流无法通行的森林后,卡车和道路取代了木材漂运。这些变化改变了木材的砍伐和运输方式,却没有消除人们对森林的根本依赖,也没有消除操作机器、处理木材的工人所承担的风险。
即便技术让开采更有效率,其背后的商业信念依旧存在。小说记录森林消失或衰退、木材遭到丢弃、工作充满危险、聚居地不断扩张;这些情况与最初的信念相悖——仅仅因为树木看似丰饶,森林财富便可以永续。“木头构成的世界”指称的是将森林、伐木营地、河流、锯木厂、船只和遥远买家连接起来的体系;这一体系的重要性,既在于它建造了什么,也在于它改变了哪些景观、生命形式与人类社群。